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個關於霸凌、弱勢男性、東南亞新娘、婚姻之省思的故事

2017/1/16 — 19:10

來講個故事給大家聽。

這個關於霸凌(編按:香港慣用「欺凌」)、弱勢男性、東南亞新娘、婚姻之省思的故事,是我國中好兄弟跟我講的,我也忘了故事的男主角C君是怎麼跟我兄弟認識的,總之這幾年來,沒甚麼朋友的C君遇到甚麼人生難題,都會跟我兄弟請益,可能是C君身上有種弱者的特質,而兄弟總是無法拒絕對弱者的救助吧。

敘事的開端,是C君有了穩定的初階工程師工作,從未交過女友,經常向我兄弟發表偏激言論(例如台獨人士都是垃圾等等,我兄弟刪了他幾次好友,最後不知道怎麼又恢復聯絡。)在C君被婚友社削了幾筆毫無進展之後,想通了,去找仲介娶東南亞新娘。

廣告

世事離奇,無巧不巧,我在跟高中好友D閒談到此事,赫然發現C竟然是D的國中同學,而且國中的時候都被班上霸凌(D表示他並未參與)。

所謂的霸凌,情節大概是國中時代有幾個生性活潑的同學,看到C君偶有怪異舉止,例如上廁所尿尿有奇怪的抖動,於是三不五時就模仿C君的動作,稱之為魂斗羅(兒時很紅的橫向捲軸動作遊戲)之類的,此舉造成C君很大的心靈創傷,甚至暴怒要出手還擊,不過C君的武力值太低了,最後大概都是在訕笑中不了了之。

廣告

最讓我訝異的,是參與霸凌的人我早已認識(透過友人D),是個嚴謹、正派又敬業的義氣男子。他似乎有點愧疚,沒想到當時的玩笑舉動會影響他人如此劇烈。(這感覺像是,有一天你發現身邊正直的朋友,小時候竟然是技安/胖虎?)他曾經在健身房遇到C君,不過也不知道該不該上去打招呼。

這說明我對於霸凌的想像有時過於貧乏,霸凌者在很多角度上,或者另一個時空中,硬要分類的話,其實是更能歸類在「好人」這一邊的。或許說,霸凌這種事件,最恐怖的是蘊含在背後的文化觀念,一種「你跟大家不一樣、你擁有非主流認同的氣質、所以你應該承受一些玩笑」的錯誤想像。這種想像的存在,有時無法用善良價值觀排除 — 霸凌者往往無從省思自己的行動,是一種惡,覺得不過是苦悶生活的玩笑罷了,怎麼那麼經不起玩鬧呢。

我那個年代的教育體制就是如此,對霸凌的遏止無能為力,我不知道現在有沒有好一點,但我覺得,理解並包容「與主流不同者」,這樣的同理心,這樣的想像力,是我們教育體制經常忽略去養成的能力。

經過這一輪巧合的倒敘之後,我們就可以慢慢拼湊出C君的樣貌了,各項表現都很平凡,外貌不出眾,有被霸凌經驗,沒甚麼朋友,從來沒交過女友,雖然稱不上厭世,但也對生活沒甚麼熱情。

兄弟陸續跟我述說C君的狀況:經過一連串麻煩並且花錢的手續,終於娶到外籍新娘,在網路社群上高調的分享,其中不乏「每天都可以中出好爽喔」這類粗鄙且物化女性的字眼,我想C君的心情大概就像是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拿到太空戰士六的卡匣吧,我沒辦法認同他,但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主流社會中,把異性緣視為區分階級的指標。例如「魯蛇」一詞吧,沒對象為甚麼又是Loser呢,那是一整套的價值觀,覺得你從人格、專業能力、魅力……必定有某種缺陷,才會在求偶市場上屈於劣勢。事實上,求偶市場的優勢者,有很多是人渣;被歸類到魯蛇的,許多也有無可否認的優點。這個指標一點都不好用,卻因為從求偶指向婚姻,從婚姻指向傳宗接代,而被保守社會捍衛著。

於是整個東南亞新娘的仲介迎娶上,普遍可見的是男方為了融入保守社會,以金錢為基礎換取婚姻,脫離魯蛇的身份。然而這種手段往往並不能消除男方心中的長期自卑,而且在結構上,極為容易出現一種困境:試想,對長期趨於社會弱勢的男子而言,有一天他在婚姻的內部關係中成為了強勢,他能夠珍惜並善用這種身份,善待身邊的人嗎?

這個問題會因為母國歧視的問題更加嚴重。我經常跟人提到,我的曾祖母是越南人,我有一點越南血統,我提到這樣的事實,甚至有點自豪(雖然還是沒有把越南話學起來,連我常吃越式春捲跟生牛肉河粉都不會講。)那是因為我具備可以抵擋歧視的條件,而且我就像X教授一樣,屬於只要自己不說就沒人知道的超能力者,這點顯然跟魔形女這類的異能者大不相同。

但許多新移民並沒有那麼幸運。金錢為基礎的婚姻使得主流社會認為:用錢來犧牲生命的選擇是劣等的。這是正確的觀點嗎?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她們很勇敢,為了原生家庭的存活而奉獻己身自由,這不是活在衣食無虞社會的我們所能輕言置喙的。

歧視的背後往往是自卑,自己覺得比不上西方人、日本人,就把這種自卑轉移到歧視經濟條件比台灣更差的國家身上。你如果相信人生來是平等的,跟其他人有一樣的機率獲得優越的能力,差距往往是來自於社會體制的影響,而不是基於人天生的素質,那你就不會看到金髮碧眼就自卑,因為你知道社會體制的差異讓他們走得比較前面,但你可以改變社會,也可以改變自己。如果你能這樣想,你也就不會去歧視東南亞,因為你知道他們跟我們一樣優秀,所有的差異也就只是整體社經結構的問題罷了。

更何況,「他們」已經成為了「我們」,還把這種差異放在心上,是很可鄙的行為。

說回到C君,經歷了幾個月的狂喜與公開分享心得之後,很快的有了孩子,劇情急轉直下,C君自稱自己被誣告家暴,老婆帶著小孩跑了,C君忙著跑法院,得了憂鬱症,工作也做不下去,消失了好幾個月。

兄弟跟我說,C君該不會是自殺了吧。

我想到有一次我筋骨酸痛,去泰式按摩店,結束之後(純按摩,並沒有多給500元小費……?!)我在泡腳的沙發上喝茶,母國是越南籍的小姐拿了一張表格來問我,原來是她小孩的學校調查單,她看不懂密密麻麻的中文,我解釋給她聽,告訴她怎麼勾選。我有種直覺,她是離婚或者逃婚之後帶著小孩出來討生活的吧。但那種對小孩的事異常重視的母愛,並未減損一分一毫……

C君消失幾個月之後,有天又跟我國中兄弟恢復聯絡,他說自己想通了,婚姻不是那麼夢幻的事情,沒辦法解決所有的困境……

說來有點抱歉,我聽到這裡的時候,忍不住笑了--這不是常識嗎?我臉書哪個朋友不知道這個道理?

我也到了開始思考結婚意義的時候,我身旁的人有點不太相信,不過我是想結婚的。我覺得喔,結婚的不幸比結婚的幸容易多了,如果打定主意不婚的話,獲得平穩安和的機率應該比較高吧。所謂的想結婚,大概就是骨子裡不服輸吧……就是因為這麼困難,這麼容易失敗,這麼容易痛苦,才覺得自己應該去挑戰,哪怕只有一絲絲獲得幸福的可能,也要看看自己能夠走到哪裡啊……

如果跌倒了,就爬起來再試一次吧。

我有種奇思異想,或許在婚姻仲介所裡面,應該要貼上「婚姻不是通往幸福的捷徑,而是荊棘遍佈」這類的警語吧。

C君能懂嗎?能面對自己曾經的軟弱與自卑,能直視自己的傷痕以及對他人造成的傷害嗎?

我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