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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遊京都(二):大量觀光客湧入 我不認識的京都

2016/4/26 — 14:38

背景圖片來源:http://blogs.yahoo.co.jp/momijipochi/36365071.html

背景圖片來源:http://blogs.yahoo.co.jp/momijipochi/36365071.html

這次去京都,帶著一點悲壯的心情,決定去看看因為大量觀光客湧入而徹底改變了的幾個觀光重點,也就是去看看我不認識了的那個京都。

心裡有準備,我盡量不讓自己發出「唉,怎麼會變這樣!」的慨歎。然而,在銀閣寺,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對女兒說:「妳再也看不到當年的那個銀閣寺庭園了。」我指給她看,庭園裡跨過水池的地方,原本就是一塊完整的長方石,簡單大氣,踩著方石就過來了,現在卻顧慮觀光客太多了,在原本方石的兩端用水泥墊高,水泥上再鋪了木板,又在木板上架起欄杆來。那樣應有的簡潔、空闊線條就沒有了,再也不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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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的,是遇到了我未有心理準備的現象。下午三、四點鐘從清水道向上走時,迎面來了一群又一群身穿和服的女性,大多都很年輕,而且,唉,大多都不知道該如何穿和服、如何走路、如何提手上的傳統提包。更讓我尷尬的是,許多和服格外粗陋、身形特別沒有樣子的,一聽她們說話,就知道是台灣去的觀光客。

原來現在流行在京都租借全套的日本傳統服裝,到觀光景點去拍照留念,有些觀光團就包括了這樣的行程。置身在這樣的台灣觀光客之間,我無法不感到悲哀、難過。在她們身上明顯缺乏了兩項自覺意識。第一,她們一定不知道,也一定不在乎日本人「花見」傳統的美學講究。花季時女人們要穿上和服,而且還是最高貴、最華麗的和服去看花,背後是一種強烈的美學品味衝動。大自然的花那麼美,濃密開花的櫻樹如此華麗壯觀,與花相形對照,人變得如此黯淡隨便。為了不破壞花所給予我們的美,為了對得起花帶來的純美感官刺激,人覺得有責任改變自己,拿出自己最美的模樣,成為風景中的一部份。「花見」中的穿著,女人和男人不一樣,女人衣裝頭飾極盡華麗之能事,而且有了那樣的打扮,動作隨而產生一種節制的韻律,和春風櫻色調和,細密舞蹈般的美。男人的身體沒有這份投入自然、增添櫻花之美的條件,於是就相反地穿上盡量低調、低明度也低彩度的服裝,使得自己不要破壞那麼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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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遇到、看到的和服觀光客,完全沒有這種美的自覺。她們竟然願意穿上粗製濫造,隨便用印花布剪裁的,不算和服的和服,踩著一點都不優雅更不美觀的笨拙步伐,非但無助於配合、增加植物自然安適之美,而且恰恰成了畫面中最糟的破壞。

如此大方地在美景之中展現自身之不美,顯示了她們必然嚴重缺乏另一份意識──能夠隨時反射察知自己模樣的意識。她們真的不知道穿上那樣的衣服,看起來就很廉價嗎?遇到了真正的日本女性穿戴正當「花見」配備時,她們真的不會察覺到自己和人家天差地別,而感到羞赧?她們不能離開自我中心,以一種「身外之眼」觀察看到自己如何走路、如何動作、如何和身上的衣服、腳上的鞋(那可不是夾腳拖啊!)及手上的提包顯得格格不入嗎?

我沒有看到美,我看到的是美感教育付諸闕如。台灣人或許有能力對著鏡子把自己臉上的妝畫好,把身上的衣服配對,但其美感能力也就僅止於此。從來不曾接受過任何美學教育與深刻美感影響的人,連對自己的身體都缺乏一種美的想像,他無從藉由想像在心中隨時刻劃自己的動作舉止,他也沒有好的品味用來評量自己動態模樣究竟是美還是醜,究竟得體不得體。

缺乏美感教育薰陶的人,更慘的,對於世界沒有一種美的直覺,他無法自己判斷什麼是美、什麼是不美,美或不美他都要靠外在的標準、靠別人來告訴他。因而他也就不可能有一種內在、真實的「美的責任感」。在因寧靜而美好的環境裡,他豪不在意地以自己難聽的大聲說話予以破壞。在人家細緻設計安排的庭園花景中,他毫不在意以自己難看的動作模樣予以破壞。他只在意自己在景點拍了什麼照片能帶回去,渾然沒想到如果在美的事物上,每個人都跟他一樣不負責任,這個世界根本就不會有值得看、值得拍照的景點了。被他用這種不負責任的方式破壞了,景點就不再是原本那樣值得享受的美的經驗了。

美學教育最基本最基本的底線──至少教出不要以自己之醜破壞風景之美的國民,連這樣的底線都守不住,台灣也太可悲了吧?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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