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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是只有妥協與革命兩條路

2016/3/1 — 20:06

自由台灣黨 Facebook 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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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有些朋友問我:「228在國民黨黨部前面丟汽油彈的是誰?是不是你們?」我覺得這個問題可以反映出我們社會對於非暴力抗爭是不夠理解的,我提供一些個人見解供各位分享。

就個案來看,我不知道丟汽油彈的是誰,我身旁的朋友也覺得這個行動有些可以檢討改進之處。但比起分析個案,我覺得討論出非暴抗爭的概念輪廓,或許更為重要。

抗爭是人民在政府內部實現意志的手段之一,它未必暴力,也未必違法,未必不暴力,也未必不違法。極致的違法暴力抗爭,像是武裝革命,也是抗爭的一種,但很多時候不是最好的選擇,因為當政府掌握軍隊武力的時候,雙方的武力差距過大,直接硬拼可能是沒辦法獲勝、傷亡慘重、反抗意志消磨潰散的。完全沒有暴力衝突可能的合法抗爭,例如在街邊舉牌,雖然風險小,但是所能產生的效應也會比較小。各種手段之間沒有必然的好壞,手段只是實現意志的工具,視情況使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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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先來處理一個常見的急統分子質疑:「這麼有種怎麼不直接武裝革命?」這個問題預設了要實現意志,特別是對抗、廢除、修正政府體制的意志,只有兩條路:第一條是當乖乖牌照著政府的意思走,政府不給你的就想都別想拿;第二條是武裝革命,靠鮮血殺出血路。在這個二分法之後,急統分子得出了一個結論:武裝革命太難、損害太大,所以只有第一條路可選。第一條路不僅是按照中華民國的意思,也包含了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意思。急統份子心底其實也是沒那麼喜歡這條路的,心裡感到有些無奈跟恥辱,但沒辦法,人都想安穩過活,世事總難以盡如人意。這種無奈跟恥辱會成為對抗爭及社運人士的反感:你們也沒比我勇敢,還不是玩假的,沒膽上戰場,憑什麼想改變體制?

這個質疑的真正問題在於,要實現意志並不是只有妥協與革命兩條路,在這兩個端點之內,有無數的抵抗選項,需要一點勇氣與代價,但不必到達殺戮與死亡的代價,這些選項的大宗,就是非暴力抗爭。只能要夠建立民眾對於非暴抗爭的信心與熟練的操作手段,就能夠改變許多維持現狀派甚至統派的想法。因為他們原本以為只有兩條路,如今我們開拓出了無數的路,而那將會是有效果的。當這種可能與希望感出現的時候,改變體制就成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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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這邊我們又發現了新的重點:非暴力抗爭同時也是一場輿論戰。它必須要能夠獲得「更多人的信任與認同」。當然,絕對還是有反動派感到反感,但那是因為他們還沒認識到改變之路不是只有妥協與死亡兩條,無須太過在意他們的惡言攻擊。重點應該擺在是否能夠擴大認同,而不是考慮暫時還不會被改變的社群。

既然是輿論戰,就必須考慮到閱聽人的觀感。這個時候,就得要思考「比例原則」,也就是「抗爭手段」與「訴求目的」的關聯性。當你使用高強度的抗爭手段,例如佔領公務機關的時候,你所面臨的就是「暴民」的指控,你能夠在輿論戰中防守反擊以至於獲勝的重點有三個:

第一個是你的訴求目的夠強夠正當,能夠支持你的抗爭強度。這點經常被忽略,因為抗爭中有種激情與浪漫,會讓人想要投身並感受自己成為群眾焦點、歷史的英雄。這種浪漫想像不可能割除,但要自我節制,反覆的檢討自己的論述理念是否經得起挑戰,是否能支撐所採用的手段。否則,焦點就會從訴求轉移到手段,只看到亂,看不到正當。

第二個是非暴抗爭理念的普及,與參與人員的相互約束,避免失控的狀況發生。原因在於,當非暴抗爭理念不夠普及的時候,執政者的自導自演變得非常容易:派人喬裝暴徒對警察動粗,進而取得輿論上,武力鎮壓的正當性。

第三個是對於遭受暴力對待的準備與防範。非暴抗爭只是自己不用暴力,不代表不會被暴力對待。然而,那些暴力對待是個代價,用以換得更廣大群眾的同情與認同,例如在攻佔行政院運動中所遭受的警察暴力,當手無寸鐵的民眾,離開行政院的時候還被警方毆打,那樣的場面是能喚起更大的關注的。一樣的道理,罰金或者有期徒刑,也是種代價。如果不能獲得認同,那代價不宜過高,不然就是對己方整體戰力的折損。有負擔代價的準備是很重要的,這可以使你避免國家以法律或是突發的暴力,造成預期以外的傷害。

我們得要經常去思考:行動放在媒體上,傳統媒體或是社群網路上,會被講成怎樣?在各種矛盾錯縱的敘事中,哪一種敘事方式會浮上來?那種敘事對意志的實現是有利的嗎?如果沒有,那麼這個行動可能就要修正甚至放棄。

非暴力抗爭,除了理念跟紀律之外,還是充滿變數及高度仰賴創意的。最大的變數在於體制人員的失控,例如剛剛說的警察暴力問題,又或者像是外交官員對於台灣國護照貼紙的勸說禁止、政大主任教官對政大野火陣線的海報撕毀。這些都不是行動者起初能完全預期的。但當體制人員氣極敗壞的發現體制有漏洞,卻在漏洞尚未透過民主機制填補,直接採用違法的方式執行的時候,我們就誘引到了體制人員違法,也透過他們的違法讓更多人去關注、去反思他們捍衛體制的動機與合理性。因而獲得遠比最初規劃大上數倍的成功--更多人的關注與認同。

由於新聞傳播的發達與網路擴散的不可逆,非暴抗爭在當代越來越往輿論戰的層面發展,使過往的案例與理論在實踐中有驗證以及修正的可能。這是個變動的時代,我們還在變動當中。每一個人都身兼多角,既是閱聽人,也是報導者,是體制的一員,也有改變體制的機會 — 我們都可以是行動者。

行動的代價有高有低,每個人所能承擔的風險不同。然而,採取低風險低成本的抗爭方式,即使只是舉旗吶喊的、打筆戰的,也是紮紮實實的運動參與。最可怕的事情在於:有些人還持續以為世界是不變的、維持現況是可能的沒有風險的,也就是說他們尚未認知到:中低風險的非暴力抗爭成本,遠遠小於活在零風險的現況幻象當中。這就像是把所有積蓄放在銀行,不作任何中低風險的投資理財,有一天突然發現,你所相信的現金價值,只是物價浮動、貨幣漲退、勞退崩盤中的危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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