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二二八屠殺的真相與高牆

2015/3/6 — 12:58

2月28日,我在台北,碰巧是台灣二二八事件68週年紀念日,以及林宅血案35週年紀念日。跟台灣友人談到這些事件,重新回憶這些血淋淋的歷史,我心不禁戚戚然。光陰似箭,歲月如梭。今天的台灣雖已確立憲政民主制度,但是歷史全貌沒有被廣傳,屠殺責任尚未被追究,轉型正義還沒有被實現。當今世道,既有標榜國民與皇民二分法和高唱中共國歌的郝柏村,又有不願正視自己爺爺連震東曾把台灣菁英名單交給蔣介石以便發動大屠殺的連勝文。台灣要完全走出歷史幽谷,還有相當一段距離。

在今年二二八事件週年紀念日,台北市長柯文哲(柯P)以受難者家屬身分出席紀念活動。他致詞時憶起祖父柯世元,多次哽咽落淚,表示「二二八事件造成柯家三代人的痛苦,相信受難者家屬也有一樣的痛苦」,令人心酸。柯文哲說,身為知識分子的祖父在國民黨「清鄉」時被抓去關押和毆打,出獄後臥病3年過世。柯P表示:「不管是皇民還是國民,都不是他自己可以決定的,他只是一個認真做事安分守己的台灣人民,但這樣還是不能免於時代的悲劇」,「祖父死時家裏一貧如洗,父親只有足夠的錢買一套新的內衣褲送祖父離開這個世界,連一套完整的新衣服都沒有辦法」。說到此,柯P愴然淚下。柯P談起去年參加台北市長初選時,他的父親曾極力反對:「我在二二八失去父親,不想再失去兒子。」柯P情緒再度崩潰,演說一度中止。他表示,面對二二八事件,「有真相才有原諒,有原諒才有和解,有和解才有和平」,不讓歷史悲劇再發生是政府的責任。他的意見可謂切中肯綮。當天,總統馬英九兩度起身欲跟他握手,但柯P兩次以揮手和拱手婉拒。馬英九聲稱政府已經做了很多努力,但相對於家屬的創痛與煎熬永遠不夠。話雖如此,但說到底,就是沒有徹查、追究、公開真相全貌,服膺鄧小平式「宜粗不宜細」方針,只求原諒、和解、和平,因此台灣的轉型正義尚未真正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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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往往勝於雄辯。二二八事件是因為專賣局人員於1947年2月28日在台北市延平北路查緝私煙,用手槍敲擊女販林江邁頭部致流血昏倒,加上一年半以來對國民黨政府官員貪腐壓榨的憤恨所引爆。同日,台北市民激於義憤,走到位於圓環的台灣省行政長官陳儀的公署門外請願,竟遭樓上的機關槍亂槍掃射,隨即引發砸窗焚貨亂局,部分民眾佔領台灣廣播電台,導致警備總司令部即時宣佈台北市戒嚴。由於當時大部分軍隊已經調回中國大陸打內戰,陳儀施展緩兵之計,暫時假意答應民眾要求,盼息民憤,並且在3月2日成立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宣告四點寬大原則:「不追究不處罰、被捕者即日釋回、死傷者從優撫恤及醫治、督促法院嚴審兇手」。其實,在委員會成立同一天,陳儀同時向蔣介石發出急電,說明台灣暴動,要求派兵。警總參謀長柯遠芬更加動員特務監視滲透,「分化奸偽、運用民眾力量打擊奸偽」。3月5日,蔣介石電文:「已派步兵一團,並派憲兵一營,限本月七日由滬啟運。」3月6日,陳儀如沐甘霖,把二二八事件向蔣介石定調為「顯係叛亂行為,共產黨操控」。同日,陳儀竟然走到廣播電台,向民眾說出以下一段說話:「我希望你們信賴政府,千萬勿輕信謠言。中華民族最偉大的德行就是寬大,不以怨報怨。我們對本省自己的同胞,難道還會不發揮偉大的美德嗎?」事態至此,先騙後殺,已無懸念。如此祖國,騙棍屠夫,簡直是炎黃渣滓、東亞病夫、星際垃圾、混世魔魂。

然後就是大屠殺。3月至5月,國民政府派遣軍隊,大規模鎮壓屠殺人民和捕殺台籍菁英,死亡人數近兩萬,號稱「綏靖清鄉」,實為全台大屠殺。3月6日,中國大軍闖入南部,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揮軍血洗高雄市政府、火車站、中學、地下道。7日,有許多台灣菁英參加的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不知高雄事變,仍在台北中山堂召開,通過總共42條「處理大綱」,要求台灣高度自治,保障人權和參政權,確保台灣經濟管理合理化,撤銷警備總部,以及立即釋放本省人漢奸戰犯。陳儀知道軍隊已到,於是心中有數,勃然震怒,斷然拒絕,擲文遁去。8日,憲兵第四團團長張慕陶還要面向民眾一騙再騙:「余可以生命保證,軍隊絕對不再開槍,余亦相信,中央絕不派兵來台」,「希望省民不可懷疑中央,我們偉大的蔣主席,必定同情台灣同胞之正當要求」。此時,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信以為真,竟然天真地「否定」前一天通過的42條「處理大綱」,自認「幾近反叛中央,絕非省民公意」,但是兵臨城下,實已無可挽救。8日基隆屠殺,9日台北屠殺,10日全省戒嚴,解散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及一切「非法」團體,捕殺追緝幹部士紳。15日,封閉報社。至17日白崇禧抵台電呈蔣介石「大定、續剿」為止,高雄、嘉義、淡水、新竹、桃園、台中、台南、苗栗等地均已爆發針對手無寸鐵民眾的大屠殺。屠殺手段殘酷無倫:鐵絲穿足裸組成人串入袋投海、機關槍、坦克車、割耳鼻、閹下體、推下樓、釘樹餓死、搜掠滅口、見人就殺、集體槍決。這些手段證明了當時的中國軍隊禽獸不如,而國共內戰的最後結果只不過證明了比「禽獸不如」更不如的雜碎,終於戰勝了「禽獸不如」的雜種而已,這就是醜陋中國歷史的所謂選擇,這就是醜陋中國人民的所謂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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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相關人物的言論,以及當時國民黨政權的真面目吧。蔣介石說:「批評國民黨政權者,是共匪,是叛亂者」;「叛逆者,必須加以最嚴厲的懲罰」。陳儀說:「台灣同胞缺乏中心思想,沒有國家觀念,對國家沒有信心,受日本奴化教育之餘毒,以及受奸黨(共產黨)潛伏,御用紳士及歸台浪人之煽動。」白崇禧說:「台灣人是受日本人遺毒的卑賤人民,不能體會回歸祖國的榮幸。」柯遠芬說:「寧可枉殺九十九個,只要殺死一個真的就可以。」及至多年之後終於解嚴,曾經擔任行政院院長的俞國華在1988年竟然表示:二二八事件是「中共利用偶發事件來擴大事端」,又說「民族與民族之間的紛爭自古便有,當年滿洲人入關殺了很多漢人,滿洲皇帝也未向漢人道歉」。同樣曾經擔任行政院院長的郝柏村在2012年更加投書媒體,質疑三民版高中歷史教科書、台北二二八紀念碑關於二二八事件「死亡逾萬」、「死傷逾萬」不正確,並指申請「補償」死亡失蹤人數「僅約千人」,因為只有「僅約千人」申請「補償」,所以「僅約千人」就是國民黨員心目中的屠殺人數。上述這些話已經不是用「廢話」兩個字就足以形容得了。這些人徹底墮落,禽獸不如。

時至今日,坊間有人依然認為當時國共內戰,以蔣介石為首的中國國民黨軍隊認為二二八事件是台灣共產黨受中國共產黨指揮所策反,所以才會不惜大開殺戒,上萬人頭落地。這在客觀上和主觀上都是毫無事實根據的。事實的真相是:根本無法取得中國共產黨支援的台灣共產黨員謝雪紅、蘇新、王萬得、潘欽信、蕭來福等人,在國民黨軍隊「增援」之前,已經全身而退,逃離了台灣。的確,台灣共產黨一度於1947年3月2日在台中地區(不是全台灣,也沒有實力在全台灣)曾經活躍,鼓動武裝鬥爭,但當時以林獻堂、黃朝清為首的台灣士紳保守派反對武裝抗爭,早已巧妙地在同一天以吳振武架空了「台中地區治安委員會作戰本部」的軍權,導致謝雪紅等「好戰」分子從來無法掌握實權。後者只好在3月7日另立所謂「二七部隊」,但是他們未及「出動」已經眼高手低,潰散遁逃。謝雪紅、蘇新等台共分子先後逃至北京,成立「台灣民主自治同盟」,呼籲台灣獨立,一度深得毛澤東喜歡。1949年,謝雪紅更以台盟主席身分成為中共國早期的台灣代表。然後台共黨員內鬨,1950年謝雪紅檢舉蘇新等30多人為「叛徒」,而謝雪紅在1957年反右及1966年文革中更被批鬥抄家,1970年在折磨中逝世。這就是台共的無能和下場。試問蔣介石及其一眾附庸怎會毫不知情,進而把國民黨軍隊殺人的罪責通通推卸到共產黨身上?如果有人還要強辯說,當時蔣介石情報不周,寧殺錯,莫放過,才會殺人,可以原諒,那麼我可不可以說我懷疑閣下想殺死我,情報不周,寧殺錯,莫放過,現在我也要殺死你,還要求你的子孫來原諒我呢?難道被殺害的兩萬台灣民眾都是在蔣介石「情報不周」的情況下「過失」殺害的嗎?再看一次上述歷史事實的殺人時序和殘酷手段吧!這種思維昧於客觀事實,簡直荒謬!

國民黨軍隊殺人事件是如何暫時結束的呢?自3月21日起,國民黨展開號稱「徹底肅清奸偽,積極安撫民衆,使二二八事件的善後工作,能有適當的處理」之「綏靖」工作。全台灣分爲台北、基隆、新竹、中部、南部、東部、馬公七個綏靖區,由各地區的司令官率轄境內的陸軍、憲兵、警察來執行「清鄉」的任務。台灣民眾沒有被警察或司令部馬上處死的,付「贖金」即可免死,但憲兵隊、警察、要塞司令部常各逮捕一次,因此想活命就要付出3次「贖金」給憲兵隊、警察、要塞司令部。及至5月,全台死傷枕藉,台灣民主抗爭運動也開始進入冬眠期,白色恐怖時代隨即展開。

明白到這段歷史,就知道為何最近東吳、陽明等大學校園內的「蔣公」銅像會被塗污或被破壞、為何本土組織「台灣國」王獻極及陳峻涵等人會向「中正紀念堂」的「蔣公」銅像丟擲黑色油漆彈、為何他們在擲彈後還會高呼「殺人魔王蔣介石」、「歷史可以原諒,不可遺忘,但是沒有真相,如何原諒?」等口號。部分行為可能觸犯法律,但卻完全符合公義。這也正是年青台灣民眾逐漸覺醒的表現。

附帶一提,我對柯P的二二八難屬身世固然寄予同情和關懷,但不表示我認同他的歷史知識和人文格局。從種種跡象顯示,柯P是一位在葉克膜領域內的醫學專才,有不少可以稱為柯氏語錄的快人快語幽默感,有騎腳踏車環島遊的體能和毅力,也有為大小公務訂立、組織、執行一系列操作流程的實力,但卻缺乏最基本的文史哲法政經社的學問和訓練,即使在選舉前一年籌辦「天王補習班」找名師來教育自己,頂多也只能填補吉光片羽,不可能全面補充白色巨塔上的巨大空白。具體來說,他恐怕陷入了毛澤東式「凡敵人反對的我就贊成,凡敵人贊成的我就反對」的墮落窠臼之中,心中憤恨害死自己爺爺的蔣介石,然後對打敗蔣介石的毛澤東所運用的「兵法」有一種莫名的飢渴性嚮往。事實上,那些所謂「毛澤東兵法」都是遠比孫子兵法、孫臏兵法、西點軍校戰術與戰略訓練層次低很多的廢話、屁話、謊話、光說不練的空話。只要他多讀點兵法,以及多了解點中共歷史,他這種「毛澤東厚黑話語情意結」即可逐漸溶解。

簡單回顧曾經18次造訪中國大陸的柯文哲之歷史知識水平和毛魔語錄情結。一、「我去過黃花崗,這也是影響我一生最重要的一件事。當我走下台階,撫摸著每塊磚石,心裡想著一個問題。一百年前的那個晚上,中國最頂尖的知識分子用什麼心態出發的。幾百個人拿著短槍進攻十幾萬人的兩廣督署,不可能會成功的。人因有夢想而偉大!」難道黃花崗起義烈士都是當時中國最頂尖的知識分子?畢竟在法治精神的主導下,武裝革命的先決條件究竟是甚麼?二、「現在的我,很像當年在延安的毛澤東,人單勢薄,還要擔心蔣介石的圍剿,但是老毛的雄心卻很大,對一統中國始終懷有壯志」;「我要學習延安精神,雖然沒有政黨奧援,還是要在台北市長選戰取得最後的勝利。」事實上,延安整風搶救運動、整肅文藝、鬥垮王明、自植鴉片、七分休養、防日侵蘇、三分天下、煽蔣鬥日、對美偽善、附庸蘇俄、伺機搶地才是延安精神的根和魂。入延安,越數年,毛澤東的統一中國志向根本未定,有野心無信心無決心,所以背靠蘇俄,欺騙美國,裝作第三勢力,務求兩家通吃,吸引知識分子,號召聯合政府,而非獨霸中國,及至日本接近戰敗時才有掠奪全國的底氣,跟陳儀當年翻臉如翻書的表現其實差不了多少。看不懂,請讀書。聽毛說的,不如看毛做的。三、在投票前一個半月左右,柯P向競選幹部寫過一封內部郵件,標題是《此刻,全軍務必要有「兩個務必」的認識》:「如果把我們現在的狀況拿來跟1949年3月初的中共相比,我們有甚麼成就可以拿來自誇呢?請問我們有沒有『三大戰役』的勝利呢?在中共取得『三大戰役』的空前勝利時,毛澤東都還要用『兩個務必』來提醒。大家不能得意忘形,請問各位,我們有甚麼條件樂觀嗎?」「在勝負沒有揭曉前,我們內部沒有根據的自我感覺良好無異是自殺。」此後,柯P在多個場合提到「兩個務必」。正如林保華先生所評論,毛澤東是個大魔王,我們在引用他的話語時必須注意,不能成為對毛澤東的吹捧,應該用自己的語言說出來,何況我們與毛澤東的目標完全不同。這是相當中肯之見。依我看來,在柯P心目中,好好爭取台北民意支持以贏取選戰的「成就」,竟然比起中共解放軍餓困長春和三大戰役殺人如麻的「成就」,自覺卑微,不值誇獎。這種大歷史、大革命、大戰役、大成就、膜拜大大的梟雄心態,不是相當可議嗎?據悉,柯文哲愛看明史和國共內戰史,當《北平無戰事》一劇在中國大陸熱播時,他的顧問兼民進黨中執委洪智坤還推薦他看,彼此討論劇情,但顯然他的史識和史觀也僅止於此而已。四、柯文哲1月21日首次和趙藤雄見面時遲到15分鐘,後來在接受三立新聞專訪時表示:那次會面他遲到,是毛澤東「在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的戰法,要讓趙知道「我藐視你」,未來和遠雄談判是「看獅子還是狐狸厲害」。煞有毛魔痞氣,令人作嘔。

畢竟柯P目前還算不上是個壞胚子,只不過是人文素養有待全面提升的一位政治素人。今年二二八,他說過這句話,還是相當發人深省:「在1947那個悲傷的年代,台灣人民有不少人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朋友。台灣社會失去了一批菁英的知識份子,最後在台灣的歷史留下長期的恐懼、沉默和隔閡,在人與人之間築起了一道看不見卻冰冷的高牆,直到今天還在分裂這個社會。」其實想深一層,中國「自古以來」,尤其是自1949年以來每個悲傷的年代,中國人民也有不少人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朋友。中國社會失去了一批又一批菁英的知識份子,最後在中國的歷史留下長期的恐懼、沉默和隔閡,在人與人之間築起了一道看不見卻冰冷的高牆,直到今天還在分裂中國社會。不是嗎?另一方面,柯P經過深徹反省後得出以下最後結論:「台灣人要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台灣人要做台灣這一片土地的主人!」這個總結是可貴的。敢問香港人何時才能夠用「香港」代替「台灣」這兩個字,高聲喊出:「香港人要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香港人要做香港這一片土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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