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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厲害在哪裡 —《狼來了》導覽分析

2017/12/19 — 15:24

資料圖片:余光中,圖片來源:網絡片段截圖

資料圖片:余光中,圖片來源:網絡片段截圖

稍早朋友傳訊說,可以來做個節目,談余光中的評論文章《狼來了》。我直覺沒興趣。倒不是甚麼「死者為大」的理由,而是有點幼稚的覺得,嘲諷,偶一為之就好,如果變成習慣,那就表示已經沒有辦法正正經經的說話來引起興趣、提供想法。這是種怠惰,久了會變弱。如果可以,做為日復一日的鍛鍊,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平實的說話。

可我忍不住好奇,回頭再看了一次《狼來了》。技術上,這篇評論文寫的真是好。是那種換個時下議題、放到現代就是一線評論人,兩隻手數得完的那種好。

我看到網友說,余光中放到金庸小說裡,不過是個吳之榮之流的角色(嚴格來說吳是史實人物。)我想說這個譬喻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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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余光中的評論散文表現來看,他是金輪法王等級的。

你可以說他壞,但你必須知道,龍象般若功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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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只有道德,只有正義。你必須要時刻謹記:在金輪法王倒下時,往他身上丟石頭很容易。但是,當下一個正當盛年,習得神功的對手出現時,你正面對決,打得贏嗎?

你有支撐你信念的技術嗎?

以下我對《狼來了》全文作段落式導覽分析,談談我覺得余光中厲害在哪裡。

*   *   *

//回國半個月,見到許多來友:大家最驚心的一個話題是:「工農兵的文藝,台灣已經有人在公然提倡了!」//

開頭看起來很普通,像閒話家常,其實裡頭有個小機關:「台灣有人提倡工農兵文藝」的指控,不是作者提的,是大家已經都在講,都在怕,作者只是對此作出縝密分析。就這麼簡簡單單的開頭,作者的指控責任瞬間卸掉。
 

//工人、農人、軍人,同為社會的支柱,正如公務員、教師、商人、自由業者等等,亦為社會的支柱一樣,工農兵的生活應該關懷,工農兵的形象應該描繪,其理至顯,誰也不會反對,誰都應該贊成,然則社會百業,何以獨舉工農兵而排其他?何以排列的次序是工農兵而不是農工兵或兵農工?條條大路皆為報國之途,何以獨要突出這三個「階級」?如果說,所謂工農兵,不過是代表大眾的意思,那麼逕用涵蓋面更大的「大眾文學」或「國民文學」好了。//

作者的企圖心很大,他不是要說服同溫層而已,他是要讓心有疑惑的中間份子也被說服。所以他不能直接把「工農兵」當成是個髒字,他必須更細膩的重新解釋這三個字的來源。
 

//所謂「工農兵文藝」,有其特定的歷史背景與政治用心,民國三十一年五月,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曾經明確宣佈:「我們的文藝,第一是為工人的,這是領導革命的階級,第二是為農民的,他們是革命中最廣大最堅決的同盟軍,第三是為武裝起來了的工人農民即八路軍、新四軍和其他人民武裝隊伍的,這這是革命戰爭的主力。」當然,毛澤東並沒有放過知識份子,因為他接著又說:「第四是為城市小資產階級勞動群眾和知識份子的,他們也是革命的同盟者,他們是能夠長期地和我們合作的。」從前引的毛語看來,所謂「工農兵文藝」正是配合階級鬥爭的一種文藝:政治才是目的,文藝云云不過是一種手段,在這個大前提之下,毛澤東分配給知識份子的邊緣任務,是「長期地合作」,「合作」二字用得很妙:如果知識份子起來響應工農兵的「革命」和「工農兵文藝」,當然便是「合作」,否則便是「反革命」。//

延續上段,這段說明了「工農兵文藝」是個專有名詞,是出自毛澤東的語言,所以他們排列方式不會是「兵農工」,也不會列出其他職業,因為專有名詞是要忠於原典的。

除此之外,從柔性的名詞解釋開始,作者逐步推前,不心急,不炫技,像是釣魚一樣,等魚(讀者)把餌吃進去。從這段開始,才出現「工農兵文藝」是共產黨鬥爭手段的鋪陳。

作者並不急著指控人,他知道太心急下定論,會嚇跑中間讀者。他要一步一步鋪陳,引導你接受他的觀點。
 

//那麼,該怎麼「合作」法呢?毛澤東也有具體的說明:「文藝界的主要的鬥爭方法之一,是文藝批評。」原來在「工農兵文藝」政策下的所謂文藝批評,乃是一種鬥爭方法,然則鬥爭的目的何在呢?毛澤東也說得很清楚:在於「使不適合廣大群眾鬥爭要求的藝術改變到適合廣大群眾鬥爭要求的藝術。」//

這段還是在做知識性的鋪陳。
 

//在同一篇「講話」裡,毛澤東又說:「那末,馬克思主義就不破壞創作情緒了嗎?要破壞的,它決定地要破壞那些封建的、資產階級的、小資產階級的、自由主義的、個人主義的、虛無主義的、為藝術而藝術的、貴族式的、頹廢的、悲觀的以及其他種種非人民大眾非無產階級的創作情緒,對於無產階級文藝家,這些情緒應不應該破壞呢?我以為是應該的,應該徹底地破壞它們,而在破壞的同時,就可以建設起新東西來。」也就是說,把中國的古典文學和現代文學徹底破壞之後,就可以建設起「工農兵文藝」了。//

這段表面上還是知識性鋪陳,其實已經開始用「破壞」、「建設」這些關鍵字,把士農兵文藝跟台灣的鄉土文學,做概念上的連結。
 

//以上引證的幾段毛語,說明了所謂「工農兵文藝」是個什麼樣的「新東西」,其中的若干觀點,和近年來國內的某些「文藝批評」,竟似有些暗合之處,目前國內提倡「工農兵文藝」的人,如果竟然不明白它背後的意義,是為天真無知;如果明白了它背後的意義而竟然公開提倡,就不僅是天真無知了。//

概念連結已經挑明了講,不只如此,這裡還有個用二分法、刪去法的暗示:作者所說的「某些文藝批評」,要嘛懂工農兵的意義,要嘛不懂(這是個二分法)。

但這些文藝批評者會不懂嗎?(作者沒明講,但顯然我們很難相信他們這麼天真無知),於是這個選項不見了。(刪去法)。

刪去之後,剩下「某些文藝批評者其實懂工農兵文藝的意義」這個可能,那動機是甚麼?作者不明講,引誘讀者自己想,但暗示的素材早在前面就植入了,這些素材就是長篇大論的毛澤東談話啊!

作者前面不是在做知識推廣,他是為了這一段的暗示,反覆給讀者強烈的「毛澤東意象」。以至於一看到這裡,我們就會知道「不僅是天真無知」的意思,其實就是「毛澤東的追隨者」。

厲害的還在後頭。

 

//我國軍人的知識水準,近年來提高了許多,文藝在軍中更遍受重視。文壇上知名的詩人和小說家,不少位出於軍中,各大學更經常邀請這些軍中作家去演講或座談,大學生畢業後,都要入軍中服役,所以柳營與學府之間亦難以區分,如果把後備軍人也算在裡面,則從我服役的那一屆(民國四十一年)起,更不知有多少作家,既然如此,則「兵的文學」又何須再加提倡呢?所謂「工農兵文藝」,至少有三分之一早已盛行於台灣,但其用意和毛澤東所強調的卻大不相同,民國六十四年第二屆現代詩獎的兩位得獎人,管管出身於軍中,吳晟出身於農民,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實,然而兩位詩人之所以得獎,是因為他們的藝術成就,不是因為他們的出身,「階級成分」不是台灣文藝批評的標準。//

這段作者做出了概念切割:我們不是排斥軍人文學,也不是排斥任何職業任何階級的文學,我們是排斥用階級作為文藝批評的標準。

這聽起來很中肯,嚴格來說卻是偷換概念打稻草人。

工農兵文藝照作者前面的引述來看,講的應該是文藝人以工農兵為題材,至於文藝人本身是不是工農兵,這個身份正確倒是可有可無了。有工人身份當然加分,沒有也未必不成立。

但是在作者的敘述中,「寫工農兵題材」被偷換成「作者必須工農兵出身」,這會給人一種「這些文藝批評者,只看作者職業階級,不看作品內容好壞」的印象。

換得很精巧,一不留神就會掉進去。
 

//那些「工農兵文藝工作者」也許會說:「台灣是開放的社會嘛,什麼東西都可以提倡的。」中共的「憲法」不是載明人民有言論的自由嗎?至少在理論上,中國大陸也是一個開放的社會,然則那些喜歡開放的所謂文藝工作者,何以不去北京提倡「三民主義文學」,「商公教文學」,或是「存在主義文學」呢?北京未聞有「三民主義文學」,台北街頭卻可見「工農兵文藝」,台灣的文化界真夠「大方」,說不定,有一天「工農兵文藝」還會在台北得獎呢,正當我國外遭逆境之際,竟然有人內倡「工農兵文藝」,未免太巧合了,這些「工農兵文藝工作者」強調文藝要寫實,但對於「秧歌」,「尹縣長」,「敢有歌吟動地哀」,「古拉格群島」等所寫之「實」卻似乎視而不睹,對於天安門、四人幫等事件所演之「實」卻似乎避而不談,此時此地,卻興致勃勃地來提倡「工農兵文藝」,這樣的作風,不能令人無疑。//

這套論點,我們並不陌生。把裡頭的素材換一換,就變成我們去質疑今日台灣的左統,為何不去中國談北京低端人口了。

這段點出了:一、統派的提倡是有選擇性的,得罪中共的不敢提。二、台灣可以有統派言論,中國不能有三民主義(換到今日的例子則是獨立建國)言論,於是雙方的言論自由是不公平不對等的。從這一點,可以鋪陳出「似乎需要管制一下了」的結論,但作者沒講死,沒講白,留有想像空間。
 

//那些「工農兵文藝工作者」立刻會嚷起來:「這是戴帽子!」卻忘了這幾年來,他們拋給國內廣大作家的帽子,一共有多少頂了,「奴性」、「清客」、「買辦」、「偽善」、「野狐禪」、「貴公子」、「大騙子」、「優越感」、「劣根性」、「崇洋媚外」、「殖民地文學」……等等大帽子,大概凡「不適合廣大群眾鬥爭要求的藝術」,每位作家都分到了一頂。//

這段是倒數第三段了,開始出現一些情感強烈的辱罵字眼,跟前面平鋪直述的說理風格產生落差。

各位注意到了嗎?平鋪直述,看似態度理性客觀,其實有很多邏輯誘導、意象暗示的技巧在裡面。更有趣的是,第一次出現大量的辱罵字眼,是作者的敵對方(某些文藝批評者)先講的。

這替下一段做了很好的鋪墊:不是我要罵你,是你們自己先來的。
 

//說真話的時候已經來到,不見狼而叫「狼來了」,是自擾,見狼而不叫「狼來了」,是膽怯,問題不在帽子,在頭,如果帽子合頭,就不叫「戴帽子」,叫「抓頭」,在大嚷「戴帽子」之前,那些「工農兵文藝工作者」,還是先檢查檢查自己的頭吧。//

這一段最近已經有很多人看過了,但為甚麼我要從頭到尾全文導讀到這裡呢?因為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清楚感受到作者的厲害,那真的是「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從頭到尾,作者沒說過一個髒字,沒用過甚麼鋒利的字眼,當了大半場的慈眉善目的好人,就只在這一段,作者平平實實地出了一拳。

作者出招的時候,還帶有凜然正氣(不叫狼來了是膽怯!)他點出了這些指控,不是戴帽子,而是指出對方頭殼裡的思想。

殺氣來自於這精巧的雙關語,「抓頭」,可以解釋成是「看出了對方腦中的思想」,也可以是「特務該出動囉,要抓的就是這些人。」單看這一段,我們會覺得太陰狠太過分。但從頭到尾看下來,我們會驚訝的發現,這段被前面看似平實的口吻、豐富的暗示給「柔化」了,顯得沒那麼極端,沒那麼恐怖。

這是一等一的功力。
 

//六十六年八月於香港。//

結尾看起來毫無作用,但想想開頭不是個閒聊調子嗎?結尾有個隨筆日記式的時間地點,讓調性比較輕鬆,好像說的不是甚麼大事,不會出甚麼人命,就是泡個茶閒扯幾句而已。

作者讓自己看起來不是壞人,只是個談笑風生的閒人。

*   *   *

看到這裡,你還會笑余光中嗎?我笑不出來。有人覺得,他的詩是過譽了,是靠政權妝粉起來的,這可能是事實。但我可以保證,他寫評論散文的功力是一等一的,這是抹滅不了的事實。

點出這些,是我覺得有比咒罵譏諷更重要的事:你不知道何時會有下一個金輪法王,下一個余光中。武功,能不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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