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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進入詩,於是詩也進入了你

2016/5/9 — 1:18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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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灘陷落月暈昇起之前
我已經思索過了樹與淚與真理
在如垂淚般降著暴雨的森林
在痛哭後失神空洞的
無可辯白命運裡……

這是十八歲那年夏天,度過一個疲憊不眠的夜,我一抬頭在清晨遠空雲彩上看到的四句詩。不可能的經驗,然而無法忘懷。

那時候,我已經寫過許多詩了。我已經明白自己不是個天才型的詩人,我偷偷最喜歡的故事是李賀的苦吟:騎著驢子在街衢間不停地遊晃,有了一兩句詩的靈感就匆匆地寫下來丟進行囊裡。我總覺得李賀之所以需要驢子需要街道,正因為沒有那種天啟般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告訴他多到讓他的手他的筆來不及抄記的眾多詩篇,或許短小靈巧到只有一句,或許龐大巨帙至千行。天才詩人應該都是這樣的。李賀聽不見那個聲音,所以必須看到行人看到市招看到楊柳或沙塵暴,才有辦法想出詩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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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聽不見那個聲音,我只能不斷讀書、讀別人寫過的詩,從中間裁剪、焠煉出自己的句子。我也曾經想假裝自己幸運到聽見那個超越的聲音,假裝即席洋洋灑灑一首其實是前晚苦吟背下來的詩,然而很快就洞悉了其中的無聊與無妄。畢竟除了自己以外,還能去假裝給誰看呢?

然而那天清晨,在一個疲憊不眠的夜之後,我真的看到那四句遙遠浮顯在天空上的詩。當然是幻影,當然是不眠與疲憊製造的幻影,可是它們看起來如此真實。那不只是抽象的字句,有著一筆一畫明確的形狀。更不可解的,那字體看起來遠比十八歲的我寫出來的幼稚,有一種掙扎勉強的笨拙,笨拙到讓我覺得不好意思逼視,卻又在醜陋中傳遞一份新鮮與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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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字體,不只是詩句,一直纏擾著我。在從大甲走海線回台北的火車上,我幾度幾乎入睡,守在夢與醒間的門關上的,竟然就是這字體。似我又非我的字體讓我一再醒來。

我彷彿回到更早更多年前,最初與字相遭遇,學習駕御字、掌握字的童稚心境裡,一種自己以為已經完全遺忘失落了的狀態。「在那個時代,……字母一個接一個被寫出,要不是歪歪扭扭駝著背,就是自命不凡地表現優美。在那個時代,拼寫是一場戲劇性事件,是我們的教養在一個詞內進行的戲劇性事件。」這是多年以後,我在Gaston Bachelard的《夢想的詩學》裡讀來的一段話。是了,就是那樣戲劇性時期的印記。

那四行詩本身也是不可解的。迥異於我自己有意識創作的其他詩句,我完全不明瞭這四句詩的來龍去脈。我不知道這詩是怎樣發想的,更不清楚各行次序安排與意象間的彼此關聯。

可是我又很清楚,這絕對不可能是任何其他人的詩。只能是我的。它有那麼清楚的財產印記。那種句式、那種組構樹與淚與真理的三角關係,一個自然物件、一個人體動作加一個抽象名詞並列的方式,是十八歲的我所慣用的。還有並列之後繼而將它們兩兩結合迴旋成句的展開,也是十八歲的我所慣用的。更重要的,我在這四句詩裡立即讀到只能在自己體內感應的熟悉。

明明是我的,卻對我展示著不可能。這是最大的神祕、最大的謎。讓你不能走開不能掉頭不顧的謎與神祕。我在那瞬間,領悟到了現在正在苦惱著試圖要讀詩的你的最大問題的答案。如果詩是難解、不可解的,要如何評判詩的好壞?我們讀不懂的詩,就是壞詩嗎?讀不懂我們憑什麼評斷那是壞詩?可是倒過來,難道寫出讓人不解不能解的詩,人家就不能指責那是首壞詩了嗎?

我當時的領悟是,詩或許不可解,然而好詩必須提供豐富的暗示,讓你覺得在眼底撩亂的不可解中,藏著可解的路徑。好詩引誘著你從不可解中努力尋求可解,它讓你就是不能走開不能掉頭不顧它的神祕與謎。它誘惑著人去找不可解中的可解。你進入詩,於是詩也進入了你。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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