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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今天鄭南榕在世,敢未選擇自焚?

2016/9/3 — 18:51

鄭南榕手書。

鄭南榕手書。

原本應該在鄭南榕逝世紀念的四月發表的本文,卻遲至今日投稿,原因無他,只是以為遠離政權輪替蜜月期的狂喜氛圍,以及政客式附會的齊聲歌頌,或可帶來較多的冷靜深思,和較少的曲解怒罵。

重新思考鄭南榕:百分百自由就是台獨

二十七年了。Nylon辭世至今,已是二次(不包括舊政權復辟)政權輪替,而台灣尚未獨立。每當談到台灣主權或民主化,總有人把Nylon搬出來緬懷一番,但這裡有三個問題請大家猜。一、鄭南榕是本省人(台灣人)還是外省人(唐山人)?二、鄭南榕自焚案發當時,是誰擔任總統?三、鄭南榕是不是民主進步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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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問題比較簡單,但在台灣真正確知鄭南榕是外省人的,應該也不到二分之一。至於第二個問題,我想猜對(或知道)的人可能不到兩成;即使是不少自認為「獨派」的讀者,也會和其他人一樣認為當時的「中華民國」總統當然是蔣經國。可惜的是,1989年4月自焚事發當時,二代獨裁者蔣經國已病逝一年有餘,而繼任總統的李登輝,卻是骨子裡明明白白的台灣人(主張親日台獨)。最後的第三個問題,大概只剩一成的人確知鄭南榕自始至終從未加入民進黨。

提出這三個問題,也許有人會以為,這又是一位親中人士在漂藍鄭南榕。然而,筆者希望大家思考的是,如果鄭南榕是烈士──而我也相信他是──那麼他是為何而死?那些抱持政治盤算、說他是為言論自由或台灣民主化而犧牲的騎牆派政客,未免避重就輕地低估了這位烈士為何而戰的理想;況且,又有誰會傻到認為言論自由值得(或需要)拿一條命去賭呢?說穿了,無論是言論自由或民主化,都不過是他的手段罷了。鄭南榕的政治理想如果不是台灣獨立,還能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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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獨立,這個從1947年二二八事件以來呼喊至今的口號,除了少數為之獻身、殉身的真正理想家之外,不過是成了本土政客換取選票與聲望的、變節的空頭支票罷了。然而,「台灣獨立」在鄭南榕身上,卻投射出普世價值的莊嚴光譜。它不只超越族群與國家機器的範疇,更不屈從於政權歸屬的更替,也不折衷妥協於政黨的政治利益或選舉盤算。鄭南榕喊出的台灣獨立,是為了這個島嶼上所有住民作為人類的自由與自尊。

過去總有人說,’90年代是台灣大步邁向民主化的時代,鄭南榕的自焚,實在太傻也太偏激;如果他能夠耐心多等幾年,或許就會改變以身殉道的決定了吧?然而,我得說這樣講的人,一點也不瞭解這樣一位革命家,也不瞭解他周遭人的複雜心思。假使,事情只是關乎言論自由或折衷民主,那麼當時鄭所主筆的《自由時代周刊》其社長陳水扁、總監李敖──這兩位的結盟,正是繫於鄭的超族群、超黨派人格──甚或發行人林世煜等人,都大可積極為他扛起責任或辯護,而無有涉險之虞。

但終究,他們選擇以消極作為回應鄭的戰鬥,而所為者,正是由於鄭所爭取的是百分百的自由(這才是《自由時代》真正宗旨)──而不只是言論自由。試想,沒有獨立,何有自由?一個無能獨立的準國家,何來百分百自由?正是因為政治檯面上的人物都知道鄭南榕是玩真的台獨,而台獨對他們而言是只能喊響不能真幹的(台獨的實踐必須面對的是全球霸權政治,是足可犧牲性命的真正戰爭),於是,諸位如今侃侃而談台獨的人物──包括前總統李登輝──在當時卻選擇沉默,任由巨大的強國附庸威權體制來摧毀一位螳臂擋車、孤獨奮戰的理想家:一位台灣新舊時代巨輪相互傾軋下的唐吉軻德。

佇立於中興紙廠舊址(今文創園區)的鄭南榕紀念碑,刻著這位革命哲人親書的「爭取100%自由」,默示其所追求的並不只是「言論」自由。

佇立於中興紙廠舊址(今文創園區)的鄭南榕紀念碑,刻著這位革命哲人親書的「爭取100%自由」,默示其所追求的並不只是「言論」自由。

誰阻擋了台灣獨立?

二十七年過去了,我們可曾認真結算過台灣歷史的進步(如果有進步的話)?威權體制被推翻了嗎?Nylon曾說過:「做一個『鷹派』的黨外,鷹派之道無他,永不屈服而已。」回顧這段他身後的歲月,我們能說他那毫不妥協的百分百執著錯了嗎?

他是對的。因為,台灣獨立仍被打壓;台灣人仍無百分百自由。

那麼,是誰打壓台獨?隨著李登輝當政的大鳴大放,解嚴的「中華民國」有著各式各樣的自由──除了成為獨立國家的自由。李之後是民進黨的陳水扁掌權,一位號稱台灣之子的道地本土總統,但台灣仍無法獨立……因為各種千奇百怪的政治藉口。其後,威權非但沒有消失,還繼續再度獲得人民的奴性依賴。馬英九執政的八年,將台灣帶往險遭中國併吞的虎口邊緣,而被愚民化已久的人民,又在驚醒之後再度投向另一個曾經失信於民的大黨懷抱。本土政權於2016年再度輪替執政,而「中華民國」體制卻依舊屹立不搖……。

打壓台灣獨立的威權成員,可是外省人?可是來自中國的官僚團塊及其後代?可是兩度輸得一敗塗地的國民黨?二十七年來的事實證明,以上皆非。真正打壓台灣獨立的,是台灣人(包括各族群)自己的奴性、怯懦、自私與貪婪。每個曾經掌握改變所需資源卻未曾改變的權力者,更是威權的核心及其沉默幫凶。對於應為之大義故不作為,即是默許壓迫。打壓台灣獨立的,是蔣介石、是蔣經國、是李登輝、是陳水扁、是馬英九,也將會是蔡英文。

我們還要歸罪化到何時──即使那些被歸罪者已然落敗?我們還要依賴政黨、政治明星、民族救星到何時──即使一再失望一再被愚弄?我們還要期待英雄到何時──即使他們已然鞠躬盡瘁、成仁過往?最應該為台獨建國負責的,不正是我們自己嗎?台灣獨立最大的敵人,不正是我們內在的心魔嗎?

《自由時代》週刊封底廣告。李盈佳攝。

《自由時代》週刊封底廣告。李盈佳攝。

再自問一次:如果是今日,鄭南榕……

歷史真的進步了嗎?本土政黨再度執政的今日,又有多少握有權力的人真心實踐台灣獨立?說到底,只要這個島嶼社會仍被無能獨立的殖民體制統治著(無論是何黨執政),它就仍是威權的,而面對如此的社會,像鄭南榕這樣追求徹底百分百自由的革命家,就必然會與體制產生衝突,並選擇以「絕對」不妥協的壯烈手段,來伸張他對理念/理想的「永不屈服」的堅持。同時,像詹益樺這樣忠於自我而敞開心靈的良知者,也就必然會受其啟發而勇敢追隨其犧牲的腳步。

鄭南榕的殉道,究竟是自焚或被作為國家暴力的警政單位所迫害,其實並不重要。當他疾呼著台灣需要「百分百自由」,並深切體認其背後所須面對的危難代價時,知其不可而為的鄭南榕,便已然是視死如歸的烈士了。

也許有人會問:「你與鄭南榕非親非故,憑什麼說你懂他在想什麼、會怎麼做?」然而,要瞭解一位心繫普世價值的人道革命家,又豈需是既親且故?只要你是一個誠實感受人性尊嚴、哀憐弱者卑屈的人類,就應該懂得他的心靈,並且有資格說:「我是他靈魂的兄弟。」面對今日執政者台獨呼聲不再高亢,卻愈喊愈心虛微弱的時代,我們難道不應該將始終堅持「黨外」、「台獨」的鄭南榕,從政黨、政客的話語權力結構中解放出來,重新歸還給人民對這位革命家的「百分百」認識嗎?我們難道不應該讓鄭南榕成為台灣人的鄭南榕(而不是政黨的),並且從這樣的共鳴中讓每個台灣人心中再重生一位先知鄭南榕、一位追隨者詹益樺嗎?

當政黨輪替的愉悅幻覺漸醒的此刻,讓我們再次自問:「假使今天鄭南榕在世,敢未選擇自焚?」這個問題在今日更顯重要,而其答案就鮮明地回響於另一個時代性的、跨越台灣漫漫血淚歷史而持續至今的不斷追問中:「台灣,百分百自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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