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去打動他們,而不是去說服

2015/1/11 — 0:12

【 作者:陳柏勳,台灣學生 】 

我爸媽是自認為中立理性的國民黨支持者,我一直這麼認為。

他們常常說藍綠一樣爛、選誰都一樣,但是從來沒有罵過國民黨的人,而且你在他們面前提到台獨、社會運動這類關鍵字,他們都會直接連結到民進黨,並且開始破口大罵,內容不外乎就是說民進黨欺世盜名、台獨是民進黨奪權用的假議題、台灣就是有民進黨才會這麼亂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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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年底的九合一選舉之前,我跟他們討論投票傾向的話題。我以為他們會毫不猶豫投給國民黨的候選人,但是我爸跟我說,雖然縣長他還是一樣會投給黃健庭,但是台東市長會投給民進黨的賴坤成,議員會投給民進黨的洪宗楷。我很驚訝。

他說,張國州在地方上的所作所為,大家有目共睹,就是一個標準的流氓、黑道。他覺得政治再怎麼糟糕,都不應該是這樣。賴坤成以前就當過市長,他覺得賴坤成為人正派清廉,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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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問,那議員為什麼要投給民進黨?你們不是很討厭民進黨嗎?他說:「這跟他是不是民進黨沒有關係,年輕人出來選,就是要讓他上去,不然台灣沒有未來。」

我感動了。原來我之前跟他們起爭執那麼多次,他們還是有聽進去。

他們說,他們覺得以後投票,應該要看人不看黨,雖然我有一股立即想反駁的衝動,但我還是止住,告訴自己:先緩緩吧。

但是開票的結果,賴坤成輸了,張國州還是當選。我爸第一個想看他落選的國民黨候選人,當選了。其他他希望當選的國民黨候選人,除了朱立倫以外則全部落選。

隔天,他對我說:「欸,張國州當選了...」

「我知道」,我聽出他的語氣中難掩失望與沮喪。

接著沉默了一下,他長嘆了一口氣,唉!「沒辦法,我們手上所擁有的,也就只有這四年一次的選票而已......」

我差點脫口而出:「怎麼會!?」,但又止住。先緩緩吧。因為我覺得現在不是可以理性跟他談話的時候。

台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從我有記憶以來,我有印象的兇殺案有三起,一起是被滅門、一起是情殺案、另一起則是被槍殺死在路邊,這些兇殺案如果是發生在台北,肯定是像鄭捷那樣新聞滿天飛,一天到晚報導兇手身世背景、祖宗十八代親朋好友同學全都挖出來報導一輪才甘願。但是發生在台東,只有一起我有印象在報紙上的地方新聞看過,而且還小小一篇。其他?沒了。

買票是不用遮掩的,誰有去誰家送錢,大家嚨災災咧,我甚至還聽過有人在討論、比價的。檢舉?那死的會是你。

你要出來像打連勝文一樣打那些買票、樁腳、黑道嗎?會出事的。

我相信不只是台東,鄉下地方應該都是如此。

但是民進黨在台東有沒有流氓候選人?有哇。

如果我去問一些「知識分子」,有沒有甚麼辦法可以改變台東這種政治環境,應該不外乎都會是這種回答:「台東人口太少,與地方派系鬥爭的成本太高,不符效益」、「先改變大環境比較重要」之類。

想到這裡,我腦海裡又浮現我爸失望的語氣:「沒辦法,我們能做的,就是四年一次投票而已......」

對我爸媽而言,是真的總統換誰當、國會誰多數,都沒差,藍綠一樣爛。因為誰當總統、國會誰拿,他們一樣每天在面對一樣的環境、一樣的問題。台東這個地方就是這樣。邊陲地帶,戰略位置不重要,猶如棄民。

你說他們觀念落後、迂腐、奴性、認不清黨國殖民現實......,對,都是事實,但是這對他們而言並不公平。

我爸只有國小畢業,我媽讀到專科學校,兩個人在菜市場擺地攤維生。談笑無鴻儒,往來全藍丁。我們在網路上每天高談闊論,講解殖、爭台灣國族定義、講國際法等等,對他們而言,都不如馬英九開一張633的政治支票來得實際,即使我們都知道國民黨開的支票都只會有一種下場。

而台灣有非常多像我爸媽這樣的市井小民,多到數不清。對他們而言,能給出承諾才是重要的,你最好要有一個數字、或一套說法,或者在地方上要有建設,而且是看得到的那種,才比較容易說服他們。

大家一定很有話講,因為我們能夠很輕鬆地把地方上的政治跟黨國殖民做連結,你們會覺得像我爸媽這樣的人,真是愚不可及、蠢到難以置信。但是現實就是,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跨足到知識裡面來。你們說這很蠢很笨嗎?我不會反駁。但是我認為我們有兩種方法,第一種是把台獨包裝成他們能理解的樣子,讓他們理解,第二種是不求意識上改變他們,只求結果,讓他們變成「實質獨」。

我在對我爸媽的實驗之中,選擇看起來好像比較簡單的二。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我除了一點一滴慢慢的試圖改變他們以外,我也透過與他們的交流慢慢的了解他們。他們很愛台灣、很愛自己的母語,他們很希望台灣進步、變好,只是用錯了方法。

當我開始走進他們的世界,才知道他們缺乏甚麼,而當我循著從他們身上看見的問題,去尋找修補的方式時,我才又發現我們缺乏甚麼。

其實我們缺乏的,或許只是一個強而有力的質問。我們缺乏親力親為的態度,我們缺乏溝通和理解。我們有太多的高傲和不屑。

我書讀得不多,沒有變成所謂的「知識分子」,但是對於那些知識分子的語言,略知一二,所以我希望我變成像我爸媽這樣的市井小民和知識份子之間的資訊傳遞者,想當鴻溝上的橋樑。

我開始不跟父母長篇大論、或者搬一大堆政治名詞出來,我開始跟他們講生活。我開始關心他們的「感受」,去了解他們對政治的失望從何而來。我不再一直強調「我主張」,而是去問、去傾聽「你們想要甚麼」。

我們不能只是一直想要「去說服」他們,而是要「去打動」他們。

走不走得出同溫層,就是這樣的差別而已。

我很難用文字敘述這種非理性的事情,這是一種態度,當你不認為去理解他們這個動作是「放下身段」的時候,一切自然就會水到渠成。去打動他們,而不是去說服。

他們有很多苦衷、難言之處,奴性的另一面,是對國民黨的恐懼,還有對地方勢力的恐懼,以及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徬徨。這些都不光只是一句「中華文化洗腦」就能說得明的。碰觸和理解他們的痛苦,丟掉對「一坨」國民黨支持者的集體印象,去跟每個人對話。

「超越藍綠」這句話如果真要賦予甚麼意義,我會這麼解釋:放下對群體的成見,把每個人都當成很單純的「一個人」,去跟他們對話。這就是我的超越藍綠。

元旦連假回到台東,當我聽到曾經跟我說過:「大陸就大陸啊,為什麼一定要講『中國』?搞甚麼意識形態對立?」這種話的爸媽,開始改口說:「你弟要去中國工作了」、「那些中國遊客」、「同事都是中國人,只有他一個台灣人」這些話的時候,我知道,我在他們心中種下了獨立的種子,而這種子總有一天會成長、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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