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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主體性的建構與危機:從二二八到太陽花(四)

2016/5/1 — 2:13

太陽花之後的台灣,將不再可能維持現狀,若不能勇敢走向獨立,便將失去生活中的一切,然後作為一民族從歷史中消失。

太陽花之後的台灣,將不再可能維持現狀,若不能勇敢走向獨立,便將失去生活中的一切,然後作為一民族從歷史中消失。

無庸置疑,太陽花退場後的遍地開花,在兩年之後的今天換得了豐碩的政治果實。當時力拱組黨的呼聲,催生了自「公民組合」(原由林義雄、黃國昌主導)脫胎而出的「時代力量」:一個由太陽花世代建立的新政黨。與國民黨、民進黨各自產生於不同時代中產階級鬥爭有所區別的是,時代力量是一個由基層公民運動所造就的、主張全民參與、全民監督的真正第三勢力。黃國昌、林昶佐、洪慈庸等非典型參政者,在2016年大選中成功進入議會,讓時代力量成為國、民兩黨之外的第三大黨。另一方面,太陽花運動捲起的台灣認同浪潮,在「滅火器 Fire EX」樂團的〈島嶼天光〉歌聲中流入參與者和見證者的內心深處,成為黑島靈魂的身份烙印。這份深入到生活正義、環境認同的新台灣主體/集體共感,喚醒了人民對國民黨政權及其背後之中國勢力的抵抗意識,因而在2016年大選中造就了國民黨慘敗的選舉結果──可以確定地說,蔡英文和民進黨的完勝,與其說是對民進黨的認同,毋寧是對太陽花精神表達肯定的直接反映。[1]

然而,正是在如此看似大獲凱旋的今日,更值得我們自問:我們,台灣人,勝利了嗎?當我們遵循著殖民體制內的遊戲規則將殖民政權再度趕了下台,然後繼續運作著這個殖民體制的此時,請問,我們解殖民了嗎?殖民者被推翻了嗎?中華民國體制被推翻了嗎?甚至,我們還應該歷史性地追問,滿清殖民帝國在台灣被推翻了嗎?滿大人的聲音,是在台灣退潮了還是更自然地遍響了呢?當本土政權再度被送進中華民國總統府/舊日本帝國總督府之後,他們內心流的血,還會依然是本土的嗎?太陽花的熱血青年們,在蛻變成一股「時代力量」後,能夠抵抗體制內的權力誘惑嗎?社會底層的人民,會隨著他們的勝利而勝利嗎?那些生存在更角落的內化的被殖民者,也會隨之解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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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太陽花時代的主體性危機:缺乏世界性左翼視野

這些問題,在過去的台灣,也被不同世代的人們自我追問過,而且心中其實早有答案。台灣主體性的成熟,只有在台灣獨立的基礎上才是可能的。當台灣獨立成為確然的文化意識,建國,便是一項既不重要,卻又絕對必須實踐的應許工程。獨立建國,是無法在體制內自欺地宣佈完成的;它與選舉的多少場勝敗毫無關係,而與殖民體制的推翻/取消,和獨立體制的建立有關:代議席次只是時機成熟的驗證,它連手段都不是,更無法達到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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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獨立運動的勝敗分水嶺,在於街頭上所有為自己、為家庭幸福而奮鬥的個人,能否轉而為人(個人和他人)的尊嚴與存在價值而戰。只要「生活在台灣的人」無能成為自由、獨立、勇敢的「台灣人」,那麼一個完全獨立的台灣便無從誕生。

太陽花之後,台灣主體運動的未來發展,仍充滿變數與危機。最淺近來看,從事運動的太陽花世代在進入社會化之後,是否能抵抗中產階級生活的誘惑?以及核心人物在進入中華民國代議體制的權力核心之後,能否再參與甚至重返體制外的社會運動,並積極推動台獨進程?這兩者都將直接影響社會全體對台灣主體性的認同趨向。

再往較宏觀角度來看,新世代的運動參與者和知識份子,能否具備清晰的國際視野,並將這種視野轉化為行動時的決策依據,也會左右台灣人民從自身主體性出發,所形成的世界觀。以目前而言,島民自私心態仍驅使人民及知識份子將台獨置於中國殖民權力結構的反抗(邊緣被動)位置來看待,這對於主體性的獨立與自由而言,是非常缺乏想像且極度危險的。台灣的去殖民化運動,必須被看待為世界局勢的主動角色,尤其必須被置於反全球化殖民資本主義之戰的東亞樞紐地位,方可與其他地區(包括中國境內受壓迫民族與人民)的鬥爭進行同步串聯互援,並獲得國際公民的輿論認同。

再從歷史性角度來看,面對地緣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的台灣主體運動,有著根深柢固的左翼草根基因,這是必須認清的現實。四百年來,台灣人主張獨立的(戰爭)行動往往失敗於中產階級的背叛或家族互鬥,以及對下層普羅利益的忽視。特別是自二二八事件/三月革命以來,台灣主體運動的現代歷程是從左翼出發,再往右傾發展成政黨運動而泡沫化,最後仍回歸到體制外的左翼路線。這些在在證明台灣主體性的發展,以及台獨運動的坦途,必須是在以社運帶領獨運的左翼台獨立場上方能繼續展開。然而,當今日的街頭運動逐漸以遊行替代衝撞、以訴求替代戰鬥時,當太陽花的運動團體也為了權力與聲望而各自分裂,參與者卻多不願意接受思想與意志的鍛鍊精進,缺乏強大的悲憫理想作為動機時,社會主義的左翼精神能否傳續、會否消失,都將是個巨大疑問。

從祖國統一的太陽花,到台灣獨立的太陽花,台灣人走了超過一甲子。這兩者有了結合的新意義:追求一個統一而獨立的台灣認同。

從祖國統一的太陽花,到台灣獨立的太陽花,台灣人走了超過一甲子。這兩者有了結合的新意義:追求一個統一而獨立的台灣認同。

後太陽花時代的主體性危機:台灣漢人的歷史性失憶

若再將歷史性視野往回溯源,日治時代以來國家型資本主義的社會生活,以及中國長期侵略企圖養成的島民意識,讓台灣人的民族意識逐漸淡薄而缺乏歷史深度。這將會是台灣主體性難以生根茁壯的最深層因素。

民族不是種族,它不是基於血統基因,而是基於文化(語言是其核心)認同。同時,民族亦不是國家,因為國家只是基於版圖治權而產生的無機政治機器,但民族乃是擁有文化作為靈魂的有機集體生命體,它是會移動遷徙的,包括離開舊國家而到新的土地建立新國家。一個民族可能組成多個不同獨立國家,相對地,一個國家亦可能由數個民族所組成(但他們又可能形成更大的民族認同)。國家因為國內某一民族不是主體民族而將之驅逐,是違反歷史邏輯的(如納粹德國對猶太人所為);相對地,一國之主體民族因為另一國境內生存著同胞民族(有可能也是該國主體民族),而要求國土必須兼併(統一),亦是違反歷史邏輯的。

台灣主體性是由不同文化民族(切記,不是種族)所共同構成,但其中的主體民族無疑是漢人(與中國人也就是滿洲化的支那人大不相同),這是無庸置疑的現實,卻也是大多數台灣漢人自身最不願面對的現實。然而,恰是因為不願意面對,才最容易讓大中國主義者趁虛而入,利用大中國國家崇拜主義,將民族化約等於國家,而對台灣漢人進行文化統戰。

民族意識並非為了擴張排他的優越感,而是為了在遭受異族文化壓迫時,起而對抗之生存必須。這看似台灣文化認同罩門的漢民族/文化問題,其實卻可能是建立成熟主體性的關鍵利器,它能夠策略性地反將中國他者化/邊緣化,以反制文化統戰。設若本土知識份子未能細膩建立正確論述,而簡單以去漢化(過去以為這便是去中國化)和南島台獨論述來虛構沒有歷史基礎的台灣主體性,則恐將等同於自廢武功、放棄對漢文化的正統權利、承認中國作為正統之地位,因而使國際忽視台灣獨立之重大文化價值。

台灣歷史的主脈絡,是海洋漢文化奮力擺脫大陸胡夷化封建幽靈的驚心動魄史詩。

台灣歷史的主脈絡,是海洋漢文化奮力擺脫大陸胡夷化封建幽靈的驚心動魄史詩。

直言之,台灣乃海洋漢文化之核心,亦是大陸漢文化於滿清統治下消滅之後,碩果僅存的正統漢文化地區之一(另有日本、香港、新加坡及中南半島)。台灣獨立之歷史意義,絕不只是沿著日本統治與國共內戰的歷史軸線而展開的一場邊緣政治運動,更是從台灣史於四百年前誕生以來,即不斷延續的漢文化救亡圖存運動。自南明時代、甚至更早的荷西殖民時代至今,因大陸動亂而航向海洋化之漢族,便不斷循環地渡海來台,然後抵抗著滿洲化的支那中國。對滿清而言,唯有消滅台灣漢文化,方可確立中國之(偽漢)文化正統性。由於最後一波來台唐山移民,卻是被滿洲化、操滿洲語的漢人(國民黨外省人士),他們其中的統治階級成為台灣的殖民者,因而造成漢文化遭受嚴重破壞後的精神混亂。這一點,可以從日治結束時河洛語和客家語依然普遍健存,但國民黨統治後這兩種語言幾遭滅絕的事實中,獲得明確的認識。[2]由此語言消滅的現實出發,台灣漢人的民族認同,變得複雜而錯亂。

然而,台灣漢人不應躲藏在南島民族的歷史身份中,消費原住民文化認同的獨立性。台灣獨立所涉及的文化與歷史合理性,首要面對的便是台灣漢人進行海洋化殖民的歷史現實,以及他們自身是「被殖民的殖民者」的雙重身份。台灣漢人的去殖民化運動,所對抗的並不只是一個殖民政權、更不是一個漢人國家,而是三百多年前被滿洲人同化而僭稱五千年正統的、名為中國的韃靼帝國。台獨運動的世界價值,是捍衛一個數千年文化免於滅亡的最後一戰之價值。能夠如此認知的台灣人,將能夠如愛爾蘭及希臘,擁有讓全世界支持其獨立的絕對意義──尤其愛爾蘭島之於歐陸凱爾特文化的存續地位,與台灣島之於大陸漢文化的存續地位可等量齊觀;相反地,無法認知此歷史意義的台獨運動,將在主體性隨語言消失之後,沉沒在歷史未來的海洋中。

太陽花的回答

從反清復明,經歷日治時代漢語文藝復興、戰後支持大陸漢人革命(卻幻滅於大陸政權對滿清殖民統治的繼承)、反中國國民黨、反中國共產黨,到今日的反中國跨國經濟殖民,這漫長的過程內裡有著十分一貫的脈絡,其反抗的不是漢民族/漢文化,而就是航向自由海洋之漢民族/漢文化的大敵、徘徊大陸的歷史幽靈:清帝國/支那/中國(Chin-a)。誠然,台灣漢族不代表台灣主體(只是後者的組成部份),但他們面對的反中國化文化鬥爭,卻將是台灣主體邁向獨立自由的關鍵一役。

太陽花運動回答了一個重要的歷史問題:何謂台灣人?自然是一個民族。在世界古今歷史中,任何民族皆沒有原罪,但如果自願與統治者的制度暴力共謀,就是民族的罪惡。人民,就是一個廣大而沒有名字的民族。在探尋自我身份之旅的最後,也許我們將發現,「我們」比我們自己想像的更為廣大,且強壯。

此刻,絕非慶祝勝利的時候;戰鬥,才正要開始。

人民,就是一個廣大而沒有名字的民族。蔡英文執政下的台灣,會否出現再一場太陽花呢?筆者的認為是,「只要為了真正獨立,那是可能也必須的」。

人民,就是一個廣大而沒有名字的民族。蔡英文執政下的台灣,會否出現再一場太陽花呢?筆者的認為是,「只要為了真正獨立,那是可能也必須的」。

 

[1] 可參考拙文:〈新民主:從政治正確邁向生活正義〉2016年4月15日檢索。

[2] 推廣河洛語將近40年的學者張慶豐曾引用美國科學發展學會的資料表示,若台灣不從語言教育著手,河洛語將於21世紀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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