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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那空白的所在啟程 ── 讀《無法送達的遺書》

2016/3/31 — 6:33

黃溫恭給女兒的遺書, (來源:往事並不如煙)

黃溫恭給女兒的遺書, (來源:往事並不如煙)

人聲鼎沸的臺北書展,總得要到閉館時間刻刻逼近,如海的人潮漸之退去時,方才稍得寧靜。這時,我們這些小工讀生,也從在整日的排書補書各類顧客服務中短暫解脫。

依稀記得,那一天編輯與業務部職員談起今日的銷售:衛城新出的《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下稱《遺書》)在現場熱銷,補完這批,公司也暫無庫存,得再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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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15年二月中的事情了,巡迴全島的新書座談方進行了兩場。

當我們在為熱銷高興時,還不曉得在往後的時間,《遺書》不僅銷售成績可觀,獲得開卷獎項肯定 ,更重要的是——在各地座談活動中,引起許多真情迴響。尤其是青年學子殷切的眼神與求知慾,總令講者在往後的日子裡津津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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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遺書》的故事,得從2008年說起。

那年,黃溫恭的孫女張旖容偶然得知受難者遺屬,可向檔案管理局申請調閱相關檔案資料,決定提出申請。孫女從檔管局手中得到的複印件,除了蔣介石「死刑,餘如擬」的批示,還有黃家後代第一次發現的,黃溫恭那數封從未送達的遺書。黃溫恭給長子黃大一的遺書,
(來源:往事並不如煙)

黃溫恭給長子黃大一的遺書,
(來源:往事並不如煙)

但,親人的遺書,何是影本足以告慰;私人的信件,又何在濫權扣留近一甲子後,再藉國家檔案之名,阻絕親情的依盼呢?

自此,黃家、受難者遺屬們與真促會花了近三年的時間,才從顢頇的政府官僚手中,取回原應屬於遺屬們的遺書。親人缺席的空白,至此方稍存告慰。在受難者遺屬的同意與支持下,真促會展開了以遺書故事進行書寫的計畫,最終完成了這本六人合寫,涵蓋九位受難者經歷的小書。

一本叩問「空白」的小書。

※ ※ ※

「真實總是逃離語言。各種色彩匯集之處會在視網膜留下白光,那張白紙不是什麼都沒有寫,而是要容納整個時代的種種,就必須認識到那份空白。」——林易澄(頁43)

那年,程日華從郭慶口中的一片白紙,讀出了「我什麼也沒供出來」的訊息。那是一位地下共產黨員在軍法處的審問煎熬中,所做出困難的人性抉擇。白紙背後的艱難與勇氣,使得多年後程日華在憶及時,不得不激動落淚。彷彿神的惡作劇一般,我們稱之為「白色恐怖」的這段過去,在人們的記憶中,也往往是「一片白紙」。

儘管檔案公佈、口述、回憶錄、傳記、學術研究等歷史書寫從未間斷,但多數的臺灣人所知道的「白色恐怖」只是課本裡蒼白無力,匆匆而過的一段話。由是,各種無視、無知乃至惡意的嘲諷不斷。

難道這些熱血的青春亡靈,僅能在時光的荒漠中埋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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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的洪流從不停歇,數十年來,抗爭者與國家暴力的面貌,也非同一。

從〈海行兮〉到〈安息歌〉,再到〈安息歌〉所不及之處,省工委的組織性抗爭消失,隨後而來的是在苦悶時代下的零星探索,直至末代叛亂。《遺書》在引領讀者啟程叩問之前,不忘提供一份概覽:前有抗爭與國家暴力的巨大圖像,後有審訊過程的歷史考察,乃至領航員們在成書過程中的反覆思辨。這些論理的文字,成為了旅途的指南與座標。

在數十年幽噤的歲月之中,《遺書》選取了九個分屬省工委與泰源事件的故事,訴說受難者與遺屬的受難經歷:林易澄往復於郭素貞、郭慶與時代洪流間,對已知、未知的史學揣摩、探索與省思;羅毓嘉筆下,以對遺書的揣摩想像,重建的黃溫恭之死;胡淑雯從施月霞日記與往返書信中,窺見的劉耀廷夫妻深情;呂蒼一、陳宗延對政治立場與生命的缺席,如何影響後人記憶的直白呈現;乃至楊美紅難以尋覓,徒留惆悵的泰源事件案五人。不同的作者為了接近「真實」,採取了不同的進路。

劉耀庭與施月霞夫婦。
(來源:吳俊宏, 立報特刊2012/8/3)

劉耀庭與施月霞夫婦。
(來源:吳俊宏, 立報特刊2012/8/3)

無論文字飽滿或勁瘦,在這些不同文風的故事前後,「空白」卻是無所不在,彷彿橫亙在受難者與「我們」之間:已然逝去的生命不再為自己發聲,親友或愛或恨的回憶帶著我執,魚雁之跡在鷹犬侵擾下抹滅——而看似詳實權威的審判書,卻對其理想冰冷以對。缺席的生命欠缺紀錄,終究難以詳實重現,「空白」因而無所不在。

但是,「空白」並非指空無一物——相反地,惟有意識到那樣的空白所意謂的一切,我們才能給予他人生命應有的尊重——也就是這份尊重與謹慎,使得書中字與字,人與人,記憶與記憶,時間與時間,情感與理性之間異樣地豐富。

是而,不同於藍博洲以豐富的回憶交織,環環相扣、情節緊湊的地下黨人英雄悲劇敘事經典《幌馬車之歌》。面對往往片段、有限,甚至支離破碎到難以賦予個人生命歷程豐厚的敘事的《遺書》傳主,這樣一本記憶之書的作者,選擇了一種非常不同的「文學筆法」,但它並不等同完全地虛構——精確地說,這些文字於個人抒情、省思、遺屬經歷與記憶,和逝者生平重構之間,力圖再現生命、理想、傷痛與缺憾。最終帶給讀者的,是在家屬、親友回憶、受難者遺書與官方判決書、筆錄間往復跌宕,交織著作者與遺屬們的悲怨酸甜,對受難者戛然而止的青春、過久的死亡,遲來的尋訪。黃溫恭給女兒的遺書, (來源:往事並不如煙)

黃溫恭給女兒的遺書, (來源:往事並不如煙)

青春的生命終難再以清晰的面容再現。《遺書》的作者們深知一切的過往已在威權巨靈,流光沖蝕中裂散碎落。唯有保持這空白與距離,才能接近不願被教條拘束,無意被供在神壇上的,青春生命未盡,而未知的可能。圍繞著這份「空白」,作者的恭謹、傳主的缺席與讀者移情之間的張力,是《遺書》作為一種歷史書寫,最為突出的特色。

「真實總是逃離語言。各種色彩匯集之處會在視網膜留下白光,那張白紙不是什麼都沒有寫,而是要容納整個時代的種種,就必須認識到那份空白。」林易澄在書中如此寫下自己的反思。

是的,「空白」終不等同無。對遺屬,空白是威權爪牙侵擾的根源,是吸取幸福的黑洞,是對親人既帶著悲怨,又帶著酸甜的眷盼;對臺灣社會而言,「空白」是無知,是無情,是恐懼,是埋沒在歷史洪流中早夭的理念、行動與生命。

「空白」,是一切的總和。而《遺書》,正要我們探問那一切總和的空白——由此,「白色恐怖」,方能從蒼白無力的教條,成為我們心中一段能移情共感,必須反覆省思的共同記憶。

熱血的青春亡靈,不應埋沒在時光的荒漠之中;逝去的種種,需要生命、理念與記憶的塢堡守護。

而一切,只能自向那空白的所在啟程開始。

 

附註:有關受難者遺書歸還歷程,可參考黃春蘭,〈父親黃溫恭的遺書〉,收於陳銘城主編,《秋蟬的悲鳴:白色恐怖受難文集(第一輯)》(新北市: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2012),頁26-55;或《無法送達的遺書》中,羅毓嘉執筆之「黃溫恭」章節。

原刊於故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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