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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秘密一起下葬

2015/7/27 — 12:23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維基百科(Taiwantaffy)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維基百科(Taiwantaffy)

十多年前,我曾經接識一位長期任職於總統府的L先生,那時,我們都在一家努力要推中醫肝藥通過美國FDA檢驗的公司裡當顧問。(是啊,好怪的身分!)L先生已經從公職上退休了,在公司裡有一間不小的辦公室,每天白天幾乎都在辦公室裡。我則是每周去兩次,每次一個下午,有時是長一點的下午,三小時四小時,也有時只待短下午,一小時一個半小時就離開了。

不管我待的時間長或短,老先生都會過來找我,聊上幾句。理由很簡單,一屋子的生技和行銷人員,加上長袖善舞、能言善道的老闆,沒有人懂政治,尤其沒有人對中華民國的政治歷史有興趣。

老先生認定我聽得懂,而且我也真的對他的漫長總統府資歷高度好奇。是他教我如何看中華民國總統的職權,看到了我過去看不到的。他告訴我:從「老總統」的時代訂下來的規矩,總統不是總統府的主人。總統在總統府上班,那是事實,但真正掌管總統府的,是總統府秘書長。總統府的一科、二科、三科等事務人員,是對秘書長負責,有事頂多只能找到秘書長,絕對不能直接上報總統。總統也必須守分寸,府內的事務就找秘書長,不能自己使喚秘書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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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規矩,用意在防止總統府裡的人藉由空間上的方便,接近總統,讒言弄權。總統府秘書長權力很大,因為總統必須通過他來管總統府,甚至可以說,在總統府裡,總統是總統府秘書長招待的客人。寧可冒著秘書長攬權、弄權的風險,不要讓總統府裡的每個人,都心癢癢地覺得自己有機會攀緣總統直上青雲。

老先生說這段話時,陳水扁才上任一年多吧!老先生已經憂心忡忡地補充說:「李總統都沒有破壞這套規矩,李總統都客客氣氣對待秘書長,走在府內走廊上絕對往前正視,不隨便看旁邊的其他人,他知道那是他當總統應有的莊重行為。但陳總統不管這些,雖然我們跟他再三說過,但他不尊重秘書長,身邊好多秘書可以跳過秘書長直接找總統,總統也會不知會秘書長找人到府裡來,這樣的總統府沒有真正的主人,秘書長充其量只是個管家,一定會出問題!一定會鬧出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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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後來就出問題,後來就鬧出事來了。

和老先生熟了之後,我們聊的話題始終不離台灣政治,但範圍愈來愈廣。有一回,新聞上有林義雄,從林義雄很自然地聊到了當年如此震撼我們的「林宅血案」。我脫口說出我的信念,也是我周遭許多朋友的共同看法:與「林宅血案」相關的白道黑道人物,等時間過得夠久了,總有人會出來披露一些內幕吧!我不相信這麼大的事,牽涉其中的人,會沒有一個出來說話!

話說出口,稍稍後悔了。我已經知道老先生在政治立場上公允、開放,他對李登輝總統評價甚高,甚至能夠理解、同情李登輝的台獨立場,但畢竟在那段威權時代他就已經接近國民黨內核心的人,我不希望他認為我試圖要向他打聽「林宅血案」,或認為我懷疑他會是知道「林宅血案」內幕的人。

聽我說完,老先生變臉了。他用我從來沒看過的,嚴肅得近乎悲劇的表情,斬金截鐵地跟我說:「不可能!你不了解那一代的人,你不了解那樣的人,他們一肚子的秘密,被秘密悶死了憋死了,然後就和秘密一起下葬。絕對不會有人出來說的。」

太震撼的一段話了。老先生等於是用他的國民黨權力資歷,明白地告訴我,他知道或他認為,「林宅血案」當然是一樁情治秘密。另外,他不只直接阻止我向他探問,還要我打消能夠探問出「林宅血案」祕密的任何幻想。

誠實說,當下,我沒有被老先生的話說服。我仍然抱持著一種人性的想像,相信人到生命的盡頭,總難免有告白的衝動,不管出於贖罪或辯解的動機。我仍然相信,帶著那麼大、那麼血腥的黑暗記憶,「和秘密一起下葬」是件再痛苦再難忍受不過的事。

最近幾個月,我兩次想起L先生,想起他說的這段話。一次是讀了老友張國立的小說『戰爭之外』後,和他對談時。另一次則是認真讀完了季季改了副標題的新版『行走的樹:追懷我與「民主台灣聯盟」案的時代』。(讀舊版『行走的樹:向傷痕告別』時,為了電台做節目需要,很快地翻閱瀏覽過去。)

跟隨著季季的回憶與記錄,探索那個叫做何索、楊蔚、楊齊德的人,一扇黑暗之門緩緩咿呀打開,恍兮惚兮,我似乎開始有點了解了,甚麼樣的人會「被秘密悶死了憋死了,然後就和秘密一起下葬。」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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