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回想神秘的童年日子

2016/7/14 — 11:11

童年的時候,即使是眼前的一罐奶粉都是神祕的。

童年的時候,即使是眼前的一罐奶粉都是神祕的。

「(你必須要能回想)神秘仍然尚未被解釋的童年日子...」

童年的時候,即使是眼前的一罐奶粉都是神祕的。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更不知道為什麼從罐子挖出來粉黃粉黃的東西,會變成喝在嘴裡溫香的液體。這兩者的連結,對你而言仍然是魔術。後來,你知道了那就是奶粉,你知道了如何「泡奶粉」,神秘與魔術消失了。長大的過程,事實上也就是生活周遭一件件魔術消失的過程,一樣樣事物都有了解釋,也就不再神秘了。長大,同時也就是將這種「已解釋」的狀態視之為當然,拋卻了原先面對「未解釋」時的疑惑,以及興奮。

你有辦法越過成長後的一塊塊「已解釋」,回想、記得那「未解釋」的疑惑,以及興奮?

廣告

里爾克提示:我們不只要經歷過這些事,而且要經這些記憶儲藏在身體中,擁有需要時可以將這些記憶召喚回來的能力。一種儲藏和召回的準備。童年無知中對事物生成的神祕不解,長大了獲得了知識與經驗,原來神秘的事物不再神秘了,然而你能在周遭都「除魅」了的情況下,將那份魅惑迷疑的感受叫回來嗎?

「(你必須要能回想)你必然要傷害的大人,當他們興沖沖要帶給你歡樂,你卻無法依照他們的期待樂得起來──那是要給別人的歡樂──...」

廣告

你記得嗎?生日的時候,爸媽眼角都是笑意地遞給你特別準備的禮物,以為你會樂得跳上跳下,然而那個禮物根本不是你要的,你的反應、你的表情讓他們失望,使得他們受傷了。他們笑容滿面地塞過來一隻絨毛熊,結果你癟著臉,氣他們竟然不知道你想要的是火柴盒小汽車。他們竟然不知道你已經長大了,大到不再喜歡絨毛熊了,他們竟然不知道!你記得自己的感覺?還有,你記得那被你傷害了的爸媽的表情與反應?

這都是童年。一方面你如此天真,這世界對你來說還那麼新、那麼神祕;但另一方面,在某些不預期的時刻,你又突然發現自己比爸媽以為的,要來得世故,沒那麼天真。你無法感應他們為你準備的喜悅,於是你變得明白些,對自己明白些,同時卻又變得困惑些,新增了原來不存在的神秘與疑惑:為什麼他們會認為你應該喜歡這個?原來爸媽和你有這樣的差距存在?

童年的前半,我們沒有能力解釋,活在迷霧中,那是重要的經驗。要做一個詩人,你不是去知道很多事,把你要寫的事物都弄明白了就好,你要擁有一種能力,在知道了之後,還能夠自主地回到不知道的原始狀態裡。你才能寫詩。

童年的後半,你開始明瞭,即使是和你最親近的爸媽,他們所知道的,都和你不一樣。尤其是對於你的認知、了解。一個關鍵的衝擊,就來自原本你想像爸媽看到的你,就是你自己;他們照顧、對待的你,就是你自己。突然,這項簡單、不自覺的真理被打破了。為什麼他們用我不要的方式照顧我、對待我?表示他們看到的、以為的我,其實不是我?

「(你必須要能回想)兒時生的病,莫名其妙地開始,然後經過了許多深刻困難的轉折...」

孩子生病和大人生病不一樣。大人「知道」自己生病了,「知道」自己怎麼不舒服、哪裡痛,生病的同時,也一併知覺或猜測自己生了什麼病,身體出了什麼問題。孩子不是這樣生病的。他們不是「知道」,而是「感受」。或說他們的「感受」沒有伴隨「知道」,因而生病是件奇怪的事。

孩子的病,是雙重襲擊。身體的痛,還有心頭的茫然,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病來得莫名其妙,痛、發燒、口渴、疲倦、太陽穴的猛力跳動、睡夢中怪異閃爍的影像、乃至鼻子裡嘴巴裡不同的嗅覺味覺,也都來得莫名其妙。你不再是你自己,而且不是你自己的這個自己,還會不斷隨著時間改變。病使你持續不斷地變形,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樣,再來又會變怎樣。

因為孩子從來不知道生病會有怎樣的步驟與程序,每一項經驗都需要適應,也就都是深刻而困難的。里爾克用的德文是tiefen und schweren,也可以理解為「沉與重」,那每一個轉折變化都像是重重地沉進到孩子小小的身體裡似的。

這些,你能回想嗎?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