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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的腦袋被植入晶片

2015/11/13 — 19:23

( 資料圖片:電影《Amour》片段 )

( 資料圖片:電影《Amour》片段 )

這個人我「聽過」,說「聽過」,是因為我接過她的電話,但是我把這通電話用很短且無情的方式掛斷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能解決她的問題,而且,這個問題在一般人看來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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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稱她的腦中被植入晶片,而且持續不斷的被電波攻擊,因此要提出重傷害的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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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訴求,差點想用スペシウム光線毀滅她。這要是能起訴,奧特曼就是蠟筆小新。然而,我還是跟她見面了,而且是在繁忙的下午,秘書還特別安排一個小時給她。

會議室裡,擺滿了她的「資料」,我皺起了眉頭,看到桌上的不起訴處分書,還有整理成冊的文本。一開始,我不知道她是誰,她看起來有些蒼老,雖然不失優雅的氣質,但看起來就是落魄王孫的樣子。

「律師,我先前有跟你聯絡過,我是那個被植入晶片的人。」她正經的說。

我暗中咒罵了兩句,很想立刻出會議室後,對秘書罰俸三月。然而,我還是冷靜的決定聽聽她會說什麼,反正我有一個小時可以給她。

「所以呢?最近好嗎?」我用最舒服的姿勢坐下來,想聽聽她想說些什麼。

「不好。」她說,「律師,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了,我覺得現在我幾乎無法控制我自己,腦中的晶片一直在發射電波攻擊我自己。荒謬的是,檢察官竟然不起訴。」

「當然不會起訴。」我果斷的說,「你並沒有提供證據,究竟是誰對你傷害。而且,傷害你的動機是什麼?」

「我帶了病歷來,這是我在醫院就診的紀錄」,她說。「至於是誰、為什麼要對我傷害,我並不知道。」

「難道你覺得是外星人要征服地球?」我笑了,「這得要問寶傑,不能問我。我只是個律師,沒辦法處理這個問題。」

她的難過溢於言表,「律師,你可以看看我的訴求嗎?你們學法律的人都不理我,可是我是認真的,你們就不能思考常理以外的可能性嗎?」

我收起了笑容。是的,以輕佻的態度如何能解決問題?

「對不起,請你把資料給我。」但是接過資料時,心中竟然有種陷入了重慶森林的迷幻感,我到底在幹嘛?

她將所有的資料一冊冊的遞給我,竟然有六本之多。我示意她先把病歷給我看,從12年前開始,她就持續不斷的看診,我注意到她的子宮已經切除。

「有看過精神科嗎?」我問。

她很警覺的否定我,「我沒有精神病,不需要看診,你是說神經內科吧?」

「是、是的。」我竟然有些結巴,「有檢查出什麼結果嗎?」

「唉!」她嘆了口氣,「神經內科的醫師也沒辦法檢查出來,那個晶片太小,但是我持續不斷的聽到一些聲音,他們也無藥可治。」

「你聽到什麼聲音?」我問。

「大概就是我沒有子宮,我沒有孩子,人類要滅亡了之類的話語。」她說。

我不置可否,「那麼,我問你,究竟是誰要對你下手?而且原因在哪裡?」。

「我真的不知道,或許是外星人要滅絕人類。」她不確定的說。

又繞回原點了,我覺得這樣是不會有結果的。

「你曾經擔任過國立大學副教授、金融控股公司協理,還在財政部任職過?」我翻到了她的履歷,非常驚訝,「你還是美國名校博士,而且著作這麼多本書與論文?」

「嗯。」她似乎不願意多談。

我看了她十年前的照片,抬起頭,真心的跟她說,「你知道嗎?我覺得四個字可以形容你:美人遲暮。你究竟怎麼了?」

「如果沒有這樣的攻擊,我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又老又醜。」她自我解嘲的笑了一下。

「我願意把我的房子賣掉,只求你幫我找出真相,花多少錢都沒關係。」她從行李箱裡,拿出所有權狀,我急忙揮揮手,請她收起來。

「這不是錢的問題,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幫助你。」我說。

「那就是我命苦了?」她苦笑了兩聲,「連給錢都沒人要幫我。」

她這麼正常的應對,幾乎讓我覺得是我不正常了。

「你的先生呢?」我問。

「離婚了。」她說,似乎也不願意碰觸這個話題。

「那麼你的孩子呢?」我追問。

「他們在美國工作,一切都很好。」她勉強的笑了一下。

「你多久跟他們聯絡一次?」我問。

「我們很久沒有聯絡了,自從他們各自結婚以後,我就沒有再打擾他們,他們也沒有回國。」她說,然後又抱著頭,「我的腦袋又開始有人說話了,叫我要離開這個地方。對不起,我要走了。」

我腦中突然有個不確切的念頭進來,有些東西似乎可以連結在一起,但是卻又不是很確定。

我把當中一張電子郵件的位址記下來,然後請秘書再跟她約了時間,一個月後。

她有點訝異,「你沒有把我當瘋子?」

「你只是有些事沒想通,所以一直被攻擊。」我說。「我來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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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嘗試發了電子郵件給她的女兒,在洛杉磯。等了好幾天,就在我要放棄的時候,突然有了回應。

「您好,關於我母親的事情,我不想再提,請不要再打擾我們。」很簡短無情的一段字,然而在郵件之後,卻有留下美國的電話。

我決定直接打電話給她。

電話鈴聲響,很久之後才有人接起。

「Hello?」

「你好,我是跟您通過電子郵件的律師。」我說。

「我就知道你會打來。」她說,口氣還是很冷,「我已經跟她沒有關係了,你不要幫她忙,我不想再聽到她的消息。」

「怎麼了?」我問。

「你真的想知道?」她口氣還是一樣的冷。

「十年前,我曾經有個孩子。她來美國找我的時候,我請她幫忙照顧孩子,我跟先生去超市買東西。回來以後,孩子竟然死了,因為趴睡而悶死。」她的口氣很平淡,「當時她因為時差沒調過來,所以睡著了。這件事情是意外,我沒怪她,但是她從此以後,就心情鬱悶。接著,她生了一場大病,子宮因為肌瘤而切除,她每天就都在想,一定是我的孩子報復。我爸怎麼說都不聽,只能跟她離婚,我請她到美國來跟我住,她也不要。每天就只想著有人要攻擊她。」

我沈默在電話那端,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你要我怎麼辦?」她口氣轉為激動,「我不希望我的人生一直這麼負面,她已經毀了我第一個小孩了,好不容易有第二個兒子,請她不要再毀掉我的人生好嗎?」

「你不能回來看看她嗎?她真的不太好。」

「enough!那是她的人生,她要自己想辦法。」

「好的。」我說,「謝謝你跟我說這麼多。」

掛掉電話,心裡滿是懊惱,我沒想到這件事情背後有這麼多的故事。但是,我還是發了最後一封電子郵件給她。

「我渴望能見你一面,但請你記得,我不會開口要求要見你,這不是因為驕傲,你知道我在你面前毫無驕傲可言。而是因為,唯有你也想見我的時候,我們見面才有意義。」

在西蒙波娃的話語下,是我跟她母親見面的時間與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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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把所有的行程排開。但是,她沒有出現。我心中忐忑,打了電話給她,但是她的電話卻是空號,我開始懷疑這一切都是一場夢,或者是笑話。

我以為她女兒會出現,看來也是我的一廂情願,現實生活裡,哪裡會有這麼理想的大團圓結局?

半年以後,我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就在這件事情已經逐漸淡出我記憶的時候,那封電子郵件只有thank you兩個字,附上一張圖片。圖片中的女人,笑吟吟的看著鏡頭,旁邊的混血小男孩戴著魔法帽,對著她傻笑。

她的氣色看起來很紅潤,信箱來源是她女兒的郵件位址。

應該是魔法,讓她的晶片消失了吧!我想。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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