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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的精彩之處

2016/1/13 — 11:25

孟子人像 (資料圖片)

孟子人像 (資料圖片)

在台灣受教育成長的人,幾乎都讀過『孟子』,對於『孟子』的內容並不陌生。不過我們閱讀『孟子』的方式,是理解、甚至背誦孟子說了甚麼,弄清楚孟子說的話是甚麼意思,卻很少注意到孟子用甚麼方式說。

然而,放在歷史的脈絡下,容我提醒:孟子如何說,他呈現道理的風格、形式,和他到底說了甚麼,同樣重要。戰國時代是個「雄辯時代」,蘇秦、張儀那些「縱橫家」當然是靠著一張嘴善言雄辯,穿梭於各國之間興風作浪,但雄辯絕對不是「縱橫家」的專利,雄辯甚至不是「縱橫家」發明的。應該倒過來看:一個傳統信念快速瓦解的社會,迫切需要尋找新的處世行為原則,一時之間湧現了眾多不同的主張,嘈雜紛亂地爭著要說服迷惘困惑的世人。在那樣的多元言論環境中,主張要被聽到,需要特殊的技巧;主張要被接受,更需要特殊的技巧。

雄辯就是在這種時代背景中產生的說話技巧。早從春秋時期開始,墨家就最早意識到說話、論辯技巧的重要性,在他們的家派知識中有了「墨辯」,那是一套很講究的說話、論辯方法論。進入戰國時期,言論更加熱鬧混亂,進而出現了專門探索語言規則,玩弄論辯盲點的「名家」,說話,不再是一件直覺、自然的事,正式成為一門技術、一份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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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橫家」是將這份技術、本事特別用在國與國外交策略上的人。與「縱橫家」約莫同時代的孟子、莊子,則將同樣的技術、本事,用來溝通、傳遞價值判斷。莊子向一般人傳遞超越人世的廣大精神宇宙,孟子溝通的主要對象則是國君,傳遞的價值信念是儒家的人道主義。

傳統閱讀『孟子』的方式,很可惜,沒能讓我們欣賞、領略孟子的雄辯本領。『孟子』精彩之處,不在他提出的想法,而在於他如何處於一個對儒家信念極為不利的境遇下,頑強不懈地堅持找到方式凸顯這套信念的優點,毫不讓步地和其他更流行、更迎合君王心意的學說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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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是個言語和信念上的鬥士。他的信念,很大一部份承襲自孔子,也就是承襲自孔子信奉的周代「王官學」傳統,那絕非甚麼新鮮刺激的東西。相反地,那是被當時許多人認定應該丟入時光垃圾桶的陳舊概念,但看看孟子如何以雄辯姿態,將這些東西說得活潑靈動、強悍生猛,和別人提出的怪奇之論相比,絲毫不顯疲態!

『孟子』和『荀子』形成清楚的對比,不只是傳統上認知的「性善論」和「性惡論」的對比而已。更重要的,是文風,說話方式的對比。孟、荀同屬儒家,兩人有許多同樣的基本信念,兩人的書中也說了許多類似的道理,然而不管再怎麼類似、接近的道理,由孟子說來,就是和荀子說來,給我們很不一樣的感受。

不是來自內容的差異,毋寧是風格、乃至於人格的差異。孟子的雄辯風格,一部份來自於時代影響。孟子出生於西元前372年,荀子出生於西元前313年,雖然只相去六十年左右,但所處的時代氣氛,就有了根本的變化。孟子的時代,仍然是百家爭鳴、言論互激、一切處於未定的情況,從國君到小民,大家都焦慮地尋訪對於現實戰亂不安的解決之道。到了荀子的時代,前面的長期多元激盪,開始收束整合了。荀子本身整合了儒家和法家,荀子的學生韓非更進一步整合了法家和道家。

換句話說,孟子身在言論的戰場上,強敵環伺,必須隨時打緊精神不斷戰鬥;到荀子時,戰場已經初步清理了,只剩下幾個還站著的強者,不再必然戰鬥,轉而想著如何重整彼此關係,找出停戰的辦法來。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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