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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李敖

2018/3/19 — 9:20

李敖 (微博圖片)

李敖 (微博圖片)

李敖死了,網友及老讀者兼好友阮彌平昨晚傳來噩耗的時候,正是打比大賽日進行得如火如荼之際,我正忙於在黎則奮Q仔自己友(私人群組)為有Q仔冇窮人聽眾提供臨場分析和貼士,爭分奪秒,不可開交。突如其來的消息,教走進了虎度門的我連反應的時間也沒有,人生之荒謬,莫過於此。

馬恩賜留言,說我應有許多話說,一點也沒錯,但千言萬語,百般感慨,實在不知從何說起。我對李敖的認識,基本上可分兩個階段:其一是中二、三的時候,因行動不便,沒上體育課,獨個兒跑到圖書館,無意中讀到文星時期李敖獨力挑起中西文化論戰的著作,深為其桀傲不馴風格及飛揚文采吸引和折服,愛不釋手;其二是閲讀到李敖七十年代出獄以後,成為反國民黨専制獨裁的黨外運動(其後蛻變為台獨運動)文化導師、精神領袖及文膽的政治著作,他不講情面、辛辣無比的批判精神和不屈不撓的鬥志,成為我一生的階模。

我毫不諱言,李敖是我自許的人生導師,幾十年來,幾許風雨,多少挫頓,無論怎樣坎坷,身處人生谷底,我都不教自己放棄希望,全賴閲讀他老人家的著作,給我無比的精神力量,教我知道強者的哲學,才是身處亂世披荊斬棘的生存處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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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人閲世,我完全信服李敖的一套,並且身體力行,一生努力向他學習。他看似玩世不恭,狂妄自大,睥睨一切,實則古道熱腸,俠骨柔情,對蒼生是低眉菩薩,對妖孽則怒目金剛,做人做事不拘小節,烈士肝腸名士膽,殺人手段救人心。對付名利世俗,他教䁱我虛名撼俗世、實學震真知,空言無用,行動實際,求人不如求己,天行健,君子一定要自強不息。

對於晚年李敖的政治取態,尤其是針對中共和台獨的言行,很多人都不以為然,我雖也不盡同意,卻完全理解。我只能說,對一個人物的歷史評價,要從大處著眼(同是李敖教導的),不是找著一些小瑕疵,便否定人家一生成就。年輕的新世代,敢信絕大部分人沒讀過他的著作,讀也讀得不多,我不會見怪。同代的文化人和知識分子,尤其是香港全不入流的所謂「才子」和早已賣身投靠的政棍,根本沒有資格,學問和人格也差得遠,簡直不消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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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悼念李敖,我會在面書及「黎則奮全集—-五十年來寫作紀錄」重刊八十年代初在號外就重新發現李敖寫的四篇文章。至於1987年為大班的「花花公子」雜誌中文版二次前赴台北訪問李敖的文章,要待由港寄運温哥華的行李到埗後,才有可能找出,屆時一定會重刊,以茲紀念一段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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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李敖特輯(之一)

方卡謬文集(號外第87期)

為李敖翻案

1980年9月9日,李阿飛在年青人周報的專欄「匹馬天涯」寫了「李敖,交出棒子來!」一文,其中有以下的說話:

「綽號文化太保的李敖又鬧出新聞了,可惜今回是不忍卒睹、令親者痛、仇者快的醜劇。

阿飛有時真的懷疑,世上俗人是否真是很難經得起時間的考驗,連曾經是阿飛的偶像李敖也落得如今的下場。

.......今天的李敖已是今不如昔了。十年的牢獄,也許把他折磨得光華黯淡,但有智慧的人卻絕不應該失去自覺。時代已經轉變了,李敖卻不懂得相應地改變自己的歷史角色。「獨白下的傳統」固然是過時之作,「李敖文存」亦屬多餘。莫昭如說過三十歲以上的人都該殺,這或者太過言重,但死執着自己舊日形象而不創新繼承的人肯定沒有出息。

李敖,你的新聞出現於娛樂版,我不見怪;你搭上了胡茵夢,我只羨慕你的艷福;但你對胡茵夢的糾纏醜態,豈是昔日李敖的大丈夫所為?而蕭孟能未必全然身家清白,你的詐騙卻實屬小人之行。

走筆至此,阿飛不禁擲筆長嘆。李敖,我不為你悲哀,卻為自己的孤寂傷心。文化太保,是何等的褒揚!我之名為阿飛,難道全無所託嗎?

今天,牛鬼蛇神依然滿佈社會的每一個角落,猙獰盤覇於各方,正待我輩努力討伐,李敖你竟然棄我們而去,是何等令人痛心。李敖,如果你已力不從心,退化為你曾經不齒的老衲,就交出棒子來吧,要上的人大有我李阿飛在。」

李阿飛不是別人,正是在下方卡謬。

我詳細引述上面的說話,不在證明我有先見之明,恰恰相反,批判成性的方卡謬,今回是走了法眼,敵我不分,瞎批一通,批到忠良的頭上。

方卡謬(李阿飛)的錯誤,一般要自己負責,因為我誤信讒言,只會大膽相信,而沒有小心求證,另一半則要由誤導我的明報負責,它的新聞報道,縱使沒有歪曲是非,也是以偏概全,站在國民黨的立場,恣意醜化李敖的英雄形象。不過,歸根結底,我還是應該負最大責任的,因為我實在沒有理由相信,香港真的有所謂全面、客觀、真實的新聞報道這回事,而我竟然沒有免疫能力。我們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新聞界,從來都是有所偏頗、有所依歸的,要不是倒向左派,就是往右翼靠攏,更大部份是圍簇在港英的裙下,充當幫閒。秉承五千年來中國士大夫依附權貴的傳統,經過數十年來的千錘百煉,我們的新聞界已經修練得一身好本領,報道技巧出神入化,能人所不能。他們擅長改變焦距,時而把局部放大,時而把畫面縮小,或是說東不說西,或是說西不說東,再不然就多說東少說西,或大造西小造東,最後,如果在編排技術上無計可施的話,就索性關了快門,讓它漆黑一片。總而言之,總以括之,他們挖盡心思,千方百計,目的就是希望做到一點:不讓讀者看到事實的真相。

遠的不說,就以最近有關香港前途問題的新聞報道為例,本港新聞界就充分發揮了「專業精神」,「各盡所能,各取所需」。民選區議員鄭梅田在接受亞洲電視訪問的時候,表示「港人治港」是一個可行的方案,但中國只提出「港人治港」的口號是不足夠的,有關的具體細節必須公布,以便香港人可以參與討論,從長計議。第二天東方日報這段新聞的報道,郤用標題突出鄭梅田贊成維持現狀,詳細內容則不甚了了。此其一也。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在暑假期間訪問中國, 獲中國領導階層部份官員接見,帶回一些中國對處理九七年後香港的政策的消息,學聯整理資料後,召開記者招待會,公開發佈。第二天的明報,只報道學聯開了記者招待會,對記者招待會的具體內容卻不予報道,為了自圓其說,還做了新聞史上破天荒的創舉,用「編者按」解釋不予報道的理由,而所謂理由,就是中英談判需要保密,一些「未經證實」的傳聞不宜報道云云。此其二也。這些偷天換日、掩耳盜鈴的例子,簡直罄竹難書,多不勝數,再說下去,方卡謬可要寫一本「新聞外史」了,還是留待讀者有空自己發掘,自娛一番吧。

回頭再說李敖的新聞。經香港新聞界的修理後,李敖的離婚新聞,變成了侵佔多年朋友蕭孟能房產、逼害妻子、陷妻子胡茵夢於不義的「醜聞」。胡茵夢的美、胡茵夢的艶,她的表演、她的假戲、她的造秀,加強了這段「醜聞」的可信性和說服力。女人的眼淚真可怕,美麗的女人的眼淚尤其可怕,人們的情感不禁上升,理智就隨之下降,加上台灣「時報周刊」的推波助瀾,香港八卦新聞的加鹽加醋,李敖這個大丈夫,就這樣倒栽在胡茵夢這個小女人的手下,連方卡謬也中了道兒,人云亦云,加入聲討李敖的行列了。

事實呢?李敖並沒有侵佔朋友的房產,反之,他的房產卻被多年朋友蕭孟能以不法、訛騙和串謀的手段侵害佔去了;李敖也沒有逼害妻子,陷胡茵夢於不義,反之,為了成全胡茵夢要表演的「大義滅親」、「擇善固執」,好使她有一個更穩固的打擊丈夫的立場,不致於「躺在自己丈夫身邊卻站在別人丈夫身邊」,在胡茵夢大叫大嚷公開訴說十年內李敖不會同她離婚、哀怨自己是「唐寶雲第二」的幾個小時後,李敖就給她送上了離婚證書,還有玫瑰花,使她成為「胡茵夢第一」。

以上的一番說話,你可以說是為李敖說項,誤信李敖一面之詞,那麼看看台灣政府出爾反爾、反爾又出爾的法庭判決吧!

1981年6月17日,台灣高院林晃、葉劍青、顧錦才三個法官,撤銷台北地方法院庭長陳聯歡對李敖無罪的判決,聯席宣判李敖因所謂侵佔背信而入獄六個月徒刑,李敖雖然不服,依法申請再審,據理力爭,但為了表示服法守法、尊重法律,於同年8月8日接獲法院執行通知後, 8月10日下午二時四十分便自動到執行單位報到,比規定時間還早了二十分鐘,從此一坐便坐了六個月冤獄。李敖在服刑期間,出獄以後,一直鍥而不捨依法力爭,結果在他坐獄七個月後的1982年9月10日,台灣最高法院(七一)台民三字第二00八二號的裁決,確定李敖一方勝訴。台灣最高法院的最後裁判,無異掌摑了林晃、葉建青、顧錦才一記耳光,推翻了他們枉判李敖入獄半年的理由,證明了李敖的所謂侵佔背信黑牢純屬冤獄,也平反了李敖被誣陷侵佔朋友財産、逼害妻子的名譽。

可是,這一個天理得張、大快人心的平反,台灣被國民黨控制的報刊固然隻字不提,香港宣稱享有新聞自由的報刊也視而不見。 曾經在國際新聞板上大事宣揚李敖「醜聞,」的明報,也沒有作出更正事實的報道。

為什麼香港文化界、新聞界享有盛譽的查良鏞先生,被視為香港所謂中立報刊的開山劈石人物的查良鏞先生,不敢面對事實,公開承認自己名下報紙的報道錯誤?

方卡謬不是查良鏞肚裏的蛔蟲,不想胡亂猜測,但李敖筆下的金庸,當可以為我們提供一定的線索。李敖寫了一篇名為「三毛式偽善」和「金庸式偽善」的文章,收輯於「李敖論人物」一書中,其中有關金庸的部分,茲抄錄如下:——

「三毛式偽善」比起另一種偽善來,還算是小焉者也。另一種偽善是金庸式的。金庸為國民黨捧場,跑到台灣來。有一天晚上到我家,一談八小時,我責備他不該參加什麼「國建會」,自失他過去的立場。他說他參加,也說了不少批評的話。我說這是不夠的、得不償失的、小罵大幫忙的,你參加這種會,真叫人失望。接着談到他寫的武俠,我說胡適之說武俠小說「下流」,我有同感。我是不看武俠的,以我所受的理智訓練、認知訓練、文學訓練、史學訓練,我是無法接受這種荒謬的內容的,雖然我知道你在這方面有着空前的大成績,並且發了大財。金庸的風度極好,他對我的話,不以為忤(雖然他此後在他的報上不斷誹謗我了)。他很謙虛的解釋他的觀點。他特別提到他兒子死後,他精研佛學,他已是很虔誠的佛教徒了。我說;「佛經裏講「七法財」、「七聖財」、「七德財」,雖然與「報恩經」、「未曾有姻緣經」、「寶積經」、「長阿含經」、「中阿含經」等等所說的有點出入,但大體上,無不以捨棄財產為要件。所謂「捨離一切,而無染着」,所謂「隨求給施,無所吝嗇」。你有這麼多的財產在身邊,你說你是虔誠的佛教徒,你怎麼解釋你的財產呢?」

金庸聽了我的話,有點窘,他答覆不出來。他當然答覆不出來,為什麼?因為金庸所謂信佛,其實是一種「選擇法」,凡事對他有利的,他就信;對他不利的,他就佯作不見,其性質,與善男信女並無不同,自私的成份大於一切,你絕不能認真。他是偽善的,這種偽善,自成一家,可叫做「金庸式偽善」。

李敖那種有話當面直說、有屁當面直放的作風,真箇是罵得痛快,查良鏞先生近年雖然潛修佛學,然而凡心未盡、佛都有火了。

方卡謬第一篇有關李敖的文字,既是道歉,又是正非,本來要寫一篇「從文化太保到文化空中飛人」,為李敖全面翻案,向各位推介這個中國當代最偉大的作家、歷史學家和鬥士,但篇幅關係,只能留待下期和大家見面了。

1983年11月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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