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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人

2015/2/13 — 20:34

關於邪惡,我一直記得去年看屠殺猶太人的紀錄片《浩劫》,在波蘭的特布林卡集中營,有一位理髮師回溯當時的情景。他的任務是幫進入毒氣室前的猶太人理髮,人之將死,理髮的動作並不多餘,一來,頭髮有其經濟用途,二來,理髮的動作可以讓將死之人更加相信,等下進到小房間裡,就會有熱水從天而降,溫暖凍僵的身體,是莫大的撫慰。

每個來到特布林卡的人,在擁擠的火車上餓了幾天幾夜,甚至連水也沒得喝,坐也不能,躺也不能,絲毫的動彈都不能。如牛馬一樣到了目的地,開門的瞬間,幼小老殘的早已倒下、死去,這是第一波不費力氣的淘汰。

衰弱的分一邊,健康的分一邊,衰弱的去有紅十字旗的醫護站,走到裏頭,才知挖了一個大坑,裏頭疊滿屍體,有些氣若游絲的連槍都用不上,往邊上一推,跌落,回收,掩埋或焚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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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的那邊,排好隊伍,男左女右,循序往「浴室」走去,或許要問,為什麼還要分出衰弱的,全部送進毒氣室也可以呀。

精密計畫中,衰弱的,用拐杖的,走不快的,必定會阻礙、延遲、拖累「生產線」上,讓「貨物」進入毒氣室銷毀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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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運輸也是精密計畫中的一環,從希臘、義大利到波蘭的長途車程,途中先不提供飲食,人會因為飢餓、乾渴而失去任何判斷能力,在特布林卡的守衛並不多,而運來的猶太人是數以萬計,不成比例,但從無抵抗,只是順從。

務必在最短的時間,處理掉最大數目的「貨物」,因此在抵達終點之前,在天花板的瓦斯降下之前,不能製造任何恐慌。過程裡及目可見,是不誤點的德國火車,是紅十字會符號,是不會任意濫射、虐打猶太人,軍服畢挺,紀律嚴明的SS,是文明與現代性。

這是我所聽聞,最邪惡的事了。

高雄大寮監獄劫持事件發生當天,我在桃園採訪消防員,他宿舍裡的上鋪,左邊,右邊的三個同仁,都在上個月的火災中殉職。最後要他錄一段給三個兄弟的話,他對鳳翔很愧疚,因為火災當晚,本來是鳳翔要跟他換班,但他無法,生死就在一瞬間。他把彥茗當弟弟,彥茗是他見過最有才華的人,會各種樂器,日文一級棒。長融和彥茗都二十一歲而已,才從警校畢業沒多久,剛下單位。長融很獨立,不跟家裡拿錢,為了省錢住在易被干擾的宿舍裡。

我問他最怕什麼?毒蛇?虎頭蜂?還是火災?他說以上皆非,他最怕的東西只有一個,就是「長官」,無止盡地發派與消防專業無關的,包山包海的其他業務,讓消防員沒有時間去訓練火場專業技能。

這天剛好是桃園六個殉職的消防員公祭,家屬抱著骨灰罈,帶長融、彥茗和鳳翔回「娘家」,回到當初出勤,就再也回不來的永安分隊。鳳翔的妻子哭成淚人,她懷裡還抱著一個未滿月的嬰孩,鳳翔出事時,小孩剛出生,她還在坐月子而已。

這是我所親見,最殘忍的事了。

令「他」懼怕的長官,在桃園小巨蛋依輩分資歷頭銜梅花星星坐著的那些,每一個看起來都人模人樣。迎靈回來時啟動消防響鳴,長官哽咽地喊著,「鳳翔、彥茗、長融,勤務結束,歸隊了,接下來你們好好休息。」聲淚俱下,至情至性。

我困惑了,誰是惡人?高雄大寮監獄裡刺龍刺鳳的那些?還是我眼前衣冠楚楚的這些?

我們果真離邪惡那麼遠嗎?我總想起黃明鎮舉過的例子:

〝有個賣麵的男人,和同居人吵架,把他們所生的女嬰丟到滾燙的鍋爐裡,「他說那天賭博也沒賭輸,喝酒也沒喝多,吵架也沒特別凶。他自己想也想不透,女嬰是他的心肝寶貝,好像鬼在拖,無意識就做了。」一時衝動、毫無預謀、猝不及防,邪惡的起源,似乎平庸無奇地,超乎我們的想像。〞

 

( 相關連結:《【焦點人物】曾經凝視過魔鬼的監獄教誨師黃明鎮,他說邪惡的起源,其實平凡無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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