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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上被送回一九七五年的台灣

2017/3/29 — 15:04

《1975裂痕》封面

《1975裂痕》封面

成長的過程中,我的文學信念有過非常明確的轉折。最早,從接觸現代詩,受到那種「為藝術而藝術」的態度影響,我曾經是個耽美的文藝少年。在那個階段,我讀了很多別人不讀、課本上基本也不選的六朝駢文,而且深深喜愛那樣的形式之美。對我來說,那就像我習得的古典音樂風格,內在有著嚴格的規範與秩序,我們聽音樂不只聽一段一段音樂好不好聽,同時一定要聽到音樂如何構成,那中間沒有太多偶然,是緊密道理所管轄的,音樂之美在於表面自由底下的秩序,及讓秩序引退而彰顯出的自由,聽不到這樣的關係,體會不到這中間的奧秘,怎麼能算領會了音樂之美?

駢文的特性,在於不只講究說了什麼,也講究用什麼方式說。形式和內容同等重要。當然,落在現實上,經常就變成了形式比內容重要,因為有固定規範的形式,凸顯形式之美,其實比有內容、言之有物來得容易。駢文慢慢地從對於形式、對於秩序的重視,變成了只重視形式,只講究秩序,而不管到底動用如此精巧的形式、秩序規則,要表達什麼。

長大一點,尤其是受到了時代風潮的衝擊,從「鄉土文學論戰」到「美麗島事件」、「美麗島大審」,我就愈來愈維持不住這樣的文青耽美態度了。開始理解了所有的藝術都有其社會性,開始關注公平與正義的問題,開始有了對於既有秩序與既得利益的高度不耐與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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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開始遠離曾經喜愛過的六朝駢文,回到「正統」的評價──那是沒有靈魂的空洞作品,表面的華美之下,覆蓋著虛空與虛偽。除此之外,還多加了從歷史研究上得到的認知──駢文是六朝畸形發展的貴族社會產物,不事生產享受底層人民辛苦勞動成果的貴族,才有餘裕寫出這樣的作品,作品字裡行間都散放著貴族頹廢、虛無的氣息。

再過幾年,我到美國留學,跟張光直老師學習中國上古史,被他對於商代文化的開闊認識與解釋震撼了。張老師透過考古、器物與文獻的綜合研究,重建了一個鬼影幢幢,深深浸潤在鬼神信仰中的商代社會,和我們理所當然認知定的「中國文化」徹底不同。張老師更打破了歷史學科專業壁壘,探入商代的各個不同面向。他看出了精緻貴氣的青銅器不是生活用具,而是拿來通天地,連結人世與神界的宗教聖器,極具說服力地重新說明了青銅器繁複紋飾的意義。他也看出了青銅器製造的背後,必定牽涉到商代的社會組織,在平均生產力低弱,生產工具沒有重大突破的條件下,商代憑甚麼奇蹟般地出現了青銅器,尤其是有了鑄造青銅器的技術突破與龐大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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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社會層級劃分與高度集中。統治的商人藉由神鬼威脅,控制了大批人民,特別是控制了他們的勞動生產力。這些人被迫在存活的最低限度中過日子,任何多出來的生產所得都被統治階級取走,集中起來才得以開創出輝煌、驚人的青銅器文明,也才出現了中國最古老的文字。

那是比六朝貴族社會集中制更可怕、殘酷的徹底階級不平等。了解了這番歷史背景,我們該如何看待商代青銅器,及環繞著青銅器的高度精緻文明發展?應該站在反對不公平的立場上,主張將這些剝削勞動人民血汗的成品,丟入歷史的垃圾桶中?

這在當時,對我是個再真切不過,而且找不出安心答案的問題。困惑困擾中,在一個下雪的冬夜,差十分鐘燕京圖書館就要關門了,我突然衝動地進到書庫,找出『昭明文選』來,將厚厚的五大冊抱回家,重新閱讀好久不看的六朝文章。看了一篇又一篇,一方面浸潤在那樣的文字與聲音之美中,一方面不斷自問甚至自嘲,喜愛這樣的貴族式美感,有點病態吧?

迷離疑惑中,腦中不意地又跳出了我讀過的第一篇駢文:「乃眷西顧,日邁月征,如何天不誨禍,一旦奪我元戎,蒼海雨泣,神州晦明,孤臣孽子,攀慕撫心...」感覺上被送回了那個時代,一九七五年的台灣,一個我雖然自己經歷了,卻似乎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帶有悲劇、苦痛神秘色彩的社會....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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