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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

2016/5/25 — 20:11

「煙燃燒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煙屁股,就像他們之間的兄弟情誼一樣的短。他站起身來,擦乾眼淚,猶豫著要不要點第二根煙。」(資料圖片)

「煙燃燒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煙屁股,就像他們之間的兄弟情誼一樣的短。他站起身來,擦乾眼淚,猶豫著要不要點第二根煙。」(資料圖片)

作者按:

這是第三年,我寫不出更好的文章懷念他,所以還是放在這裡。

我想他。

他看著自己的身體,無力的臥在地上。現在是2013年5月23日下午5時23分,其實再過7分鐘,他就可以走了,但是卻沒有來得及下班。

或者應該說,他下班了,永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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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拍身上的灰塵,很訝異,他竟然還碰觸得到自己,一點都不像是電影裡的情節,需要「老鬼」的訓練才懂得如何觸摸物品。他看到同事手忙腳亂的呼救,不到十分鐘,救護車就已經到了,他看著自己黝黑的臉孔、已經沒有呼吸的鼻子、不再起伏的胸膛、逐漸僵硬的身體,他很想大聲的斥責他們,「不要浪費資源了!我已經死了!」

「死了!」他的心頭震了一下,怎麼能這麼輕易的說出這兩個字,就像是如釋重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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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奈的跟著救護車走,在車上,無謂的急救讓他很無奈。他就坐在他身體旁邊,看著沒有任何聲息的自己。同事正在低聲的聯絡他的母親與老婆、孩子。

他這時候總算開始擔心,如果他就這麼走了,媽媽跟老婆、孩子,怎麼辦?他是有個弟弟在當律師,並不煩惱他不會照顧他們。但是,他畢竟是離開了,以後他們怎麼辦?想到這裡,他拼命的想擠進自己的身體裡,但是那具身體,竟然已經不聽他的使喚,無論如何,他與身體,就是分離的,只要一躺進去,只有違和的重疊感,就是無法合為一體。

他著急的咒罵,在同事前揮手,要他們晚點說,給他一點時間回去自己的身體,因為他開始聽到媽媽無助的哭聲,就是那種,無力且拖長的哭音,不知道何時才能停止,即使眼淚流乾,剩下乾嚎,都要用盡全力哭泣的一種悲哀。

沒人理他。

救護車已經到醫院了,他被推進了急診室。

雖然自己覺得現在很輕盈,但沒有看到光亮的隧道,他無意識的跟進了急診室,醫師不斷的用電療的方式,刺激他的心臟,希望他可以順利的回來。他看到自己的衣服被剪開,心裡一陣怒氣,很想用力撥開醫師的手,因為那件工作服,媽媽昨天才幫他縫好。但是他的手,就這麼與醫師的手交錯,他慌了,剛剛不是還摸得著自己的身體?

肉體燒焦的味道傳了出來,在急診室裡圍繞。他有點作噁,畢竟是自己的身體被燒灼,他想,大概是沒救了,他決定退到急診室門口,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抱著頭把事情想清楚。

這是個在半山腰的醫院,又已經是傍晚,人並不多,即使急診室也是如此。一台計程車先進來,是爸爸與媽媽。爸爸「看起來」老了很多,說「看起來」,是因為爸爸已經很久沒正眼看過他。

有多久?他心裡默默的數著,竟然不知道究竟有多久。他開始慌了,因為他突然想到,爸爸會不會覺得他很不負責任,把家人這麼丟了就走,就如同爸爸以前對他的印象。

從小,爸爸就把他當作廢物,視若無睹。他記得最開始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他是家中的長子,還記得幼稚園的時候,他有一張照片,頭上戴著學士帽,這好像是他最高的成就了。從此以後,小學、國中、高職,他從來就不是爸爸的期望選項。從國中開始,他就吸煙、打架、蹺課,家族裡都知道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但是客氣一點的說,「你怎麼不把你的聰明才智用在讀書上。」,不客氣一點的乾脆不掩飾他們的失望,「你怎麼會這麼不上進。」,爸爸就是後者。從國中開始,爸爸就對他不理不睬,偶爾用看不起的眼神憐憫他。

「不會唸書就怎麼了嗎?我就不愛唸書啊!」,他在心裡無數次吶喊,但是他不敢說出來,因為,內向。

據爸爸的說法,他一再讓他失望。高職畢業以後去跑船,沒存到半點錢。背著爸爸私下跟部隊簽署志願役士官,罔顧爸爸要他出來社會闖蕩的心意。退伍以後,還是沒有存上多少錢,只能靠著那麼一點的電焊技術,整天龜縮在造船公司的電焊工廠裡,高溫四十度的環境中,渾身濕透、汗流浹背的修船。

「他,本來很聰明的,就是好逸惡勞、不求上進。」,這是他親耳聽過爸爸對他最傷人的評價。他沒有說什麼,就如以往的個性一樣,總是聽過就算了。但是,他慢慢的不敢正眼看他、不願意跟他說話。畢竟,這樣的父親,這樣的壓力,不是他這種人想承受、可以承受的,他這麼想。

但是,今晚他看到爸爸花白的頭髮、滿臉的老人班,他突然覺得好想過去抱抱他,只可惜,他伸手擁抱,只能碰到空氣,感受不到溫度。

爸爸看了蓋在白布下的他一眼,就舉步艱難的走出急診室,跌坐在急診室的門口,喃喃自語的說,「我兒子不見了。」他注意到,父親的眼眶中沒有淚水,但是那句話,聽起來就是乾嚎,把他的心噬咬成兩半。

他不忍看媽媽,因為媽媽的膝蓋最近準備要開刀,步履蹣跚。他們母子倆的感情很好,或許比他那個「成功」的弟弟還要好。從小到大,只有媽媽會在他跌倒的時候,扶他一把。媽媽幫他遮掩所有的一切,即使他做錯事情,媽媽也只會用無力的語氣說,「你這樣我該怎麼跟你爸說?」然後默默的想辦法。

他張開眼睛,看著媽媽穿過他的身體,兀自一邊走一邊掉眼淚,「你要我怎麼辦啊?心肝兒子。」媽媽撫摸著他泛黑的臉,「你這件衣服還是我早上幫你縫好鈕釦的,你現在就這麼走了,你這一生好苦,媽媽沒有照顧好你,但是你好忍心。你很乖的,只是不會賺錢而已,孩子,你回來啊!我要怎麼辦?你母親節才陪我過而已,你怎麼可以就這樣走了。」她呼喊的聲音,迴盪在急診室的小房間中,刺得人心痛。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死亡,他對於母親的哭喊,有些遲鈍。只是,「母親節?」他咀嚼這三個字,他突然驚覺才剛過母親節而已,前幾年的母親節,他一直沒讓母親安心。他即使成家,他跟老婆之間的爭吵、工作上的不順心、錢不夠用、媽媽都會概括承受,偷偷的把自己的私房錢塞給他用。在這世界上,他常想,唯一沒有放棄過他的人,就是媽媽。

記得小時候,開始「變壞」的那時候,他曾經躲在海邊的堤防抽煙。媽媽收到學校的通知,知道他又蹺課,氣急敗壞的在家附近尋找,卻怎麼樣也找不到他。隨著一分一秒過去,已經到深夜,他還是不敢回家,就在家附近遊蕩。直到他躲在門口偷聽大人們的對話,「只要他回來就好,我不會罵他了。」媽媽啜泣著說,他才踏進家門口,當然免不了還是捱一頓打。

「我說不會罵你,可沒說不會打你。」媽媽說。

他不服氣,因為總還是以為自己很聰明,他只是覺得大人說話不算話。但是這回,他還真想回去自己的身體,用真實的觸感,再次摸摸媽媽的臉,抹去她的眼淚,就算會被一頓打,也好過現在這樣不上不下。他從沒對媽媽說我愛你,但是他知道,媽媽一直是愛他的,即使在他最狼狽的時候,也是如此。

媽媽幾乎昏厥,他不忍心再看,所以他轉過頭去,往急診室外走。心想,老婆與孩子總該來了,他去看看他們最後一眼。

其實,就在5點23分,他的思緒曾經飄到女兒旁,在她的肩膀上輕拍了一下。女兒事後指天發誓的說,那天傍晚確實有感覺,是種電焊夾著煙味的工廠味道,圍繞在身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笑了,這種事哪裡需要指天發誓來證明,他這麼愛女兒,肯定會想見她最後一眼。

老婆帶著穿高中與國中制服的兒子與女兒,從計程車上下來。老婆的眼眶泛紅,看起來狠狠的哭過,卻不知所措。而兩個孩子還不確定發生什麼事情,面色呆滯,只是跟著媽媽走進來急診室中。

他蹲下來,看著他們走進小小的白色房間裡,開始抱頭痛哭。如果他知道今天就會離開,昨天他就不會跟太太冷戰。不過就是一件「小事」而已,他「又」上網去跟所謂的「正妹」聊天,被太太嘲諷了一番。

他其實也搞不懂,自己上網找人聊天的用意在哪裡?就像是臉書上他眾多的「好友」裡,每個名字都是不認識的女生,過度包裝下的年輕與美麗,或許也就是詐騙集團,但是他總是前仆後繼的加他們當「好友」,然後引起與老婆的口角。

當年,他的老婆也是青春正盛,在婚友社工作。弟弟當時幫他報名,但是看了一些人都不適合,幫他媒介的女孩,就是現在的太太,「只好」跟他約會。接著,這個男人開始每天接送她上班。不誇張,每天從遙遠的和平島騎車到汐止,然後送她到信義路的公司,然後再騎車回去工作,晚上也是如此。如此半年,終於讓她慎重的考慮,願意與他共度一生。

他想起了這一段,抹去了剛剛的眼淚,笑開了。但是想到婚後,卻又黯淡下來。婚後的幾年,沒有太好的日子,她把工作辭掉,因為孩子很快就出現了,而經濟問題卻也很快的浮現。他對於財務規劃,一點觀念也沒有,又只能做著臨時的電焊工,非得窩在密閉悶熱的船艙裡工作,無論如何,薪水總是有限且不穩定,而接著出生的小妹,讓經濟狀況更加捉襟見肘,他們爭吵的機會更多。尤其,當老婆念他的時候,他想起了單身無負擔的日子。網路上的那些「正妹」,就成為他療傷的對象。

但是,那些人哪裡是他可以碰觸的,不是詐騙、就是外拍,對他而言,網路訊息上的一句「安」,比起太太的溫香軟玉,不可同日而語。他不過就是跟人家曖昧而已,又沒怎樣,他是這麼想的。不過,太太可不是這麼想,婚後的日子,一點也不好過,何況老公竟然還跟虛幻的小女生勾搭。

他現在總算知道,老婆是他唯一愛的人。他瑟縮在牆角,聽見老婆陣陣的哭聲,他沒有勇氣過去抱她,告訴他這句話,自從婚後、這十七年來,再也沒說過的話:「我愛你」。

他感覺到一陣暈眩,不知道是不是死亡以後,身體輕盈了許多的關係。他站起身來,感覺很不真實,低頭看看自己,身體的形狀似乎透明了一些。他覺得自己或許在不久後就會消失,誰知道呢?他想趁著最後的時間,多看他們幾眼。兩個孩子傻傻的看著他自己冰冷的躺在床上,沒有大聲哭嚎,就是怔怔的掉眼淚。他本來有些生氣,覺得他們好像不難過失去父親,但是後來聳聳肩,「或許他們第一次遇到死別,而不是生離,以後難過的時間多著呢。」

站在他們面前,他突然發現兒子,即使臉蛋稚氣未脫,但不知何時竟然已經跟他一樣高。十七歲!在他孩子這個年紀,他已經快從海事專科學校畢業,準備去跑船,但以後會是什麼樣的未來在等待這孩子?而女兒,這個他最疼愛的女兒,最愛跟他頂嘴,自己總是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平常他很少看著女兒,但這次總算認真端詳了她,才十四歲,卻已經出落的跟媽媽年輕的照片一模一樣,他突然想起,自己也看不到她披上婚紗了。想到這裡,他突然感到一陣怒氣,為什麼是他!

是他就是他吧!他頹然的走出急診室,不忍繼續想下去,畢竟發怒也沒有用,他還不知道等一下會到哪裡去,哪裡想得到以後他兒女的未來。人生怎麼不捨得,終究得放開手。

弟弟還沒來,他望著醫院的鐘。葬儀社的人已經到了,牌位都準備好了,等著他住進去,或許,這即將是他的歸宿。

7點23分。望著自己逐漸變淡的身影,他在猶豫,要進入牌位,還是等候弟弟的最後一面。

他還在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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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牌位的前面,現在已經是哥哥走後的第二天深夜。葬儀社的臨時靈堂裡,空無一人,只有他站在那裡,孤伶伶的面對哥哥帥氣的遺照。

耳邊的佛經聲,聽起來有點刺耳,因為這竟然是放給自己的哥哥的最後音樂。他曾經跟哥哥開玩笑說,「如果有天我死了,你記得不可以放佛教音樂,一定要放巴赫的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或者是貝多芬的九號,你乾脆就把我所有的古典樂、爵士樂,通通拿到靈堂上放,最好放台電視有歌劇更好。」

他還記得哥哥的反應,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你看吧!連喪禮都沒辦法選擇自己要聽的音樂。」他現在是這麼想的。

他凝視著哥哥的遺照,眼也不眨的看著,似乎是想要把哥哥的身影記進腦海裡,永遠也不要忘記。從醫院到現在,他一直沒有哭,至少他在家人面前是這樣的。因為他不想讓家人覺得沒有依靠。

他默默的點起了一根煙,黃色Peace,從日本帶回來的。每次他要是出國,哥哥就會要他帶煙回來,他總是不耐煩的說,「要買自己出國去買,我自己用都不夠了。」然而,他現在卻希望哥哥可以跟他一起把煙抽完。

這根煙,他放在牌位前,看著煙霧裊裊上升,就像是哥哥正在抽這根煙一樣。

然後,他突然跪下來,放聲大哭。

他想到了哥哥這輩子都沒有過上好日子,從二十幾歲開始,就只能在悶熱的船艙裡做電焊。而他,享盡一切家裡的光芒,不僅物質上、精神上,都比他豐厚許多。然而哥哥從來沒有嫉妒他,甚至他數落哥哥的時候,哥哥也是悶著頭不做反駁就算了,自大與無知,突顯在他身上,再明顯也不過。

他懊悔自己,為什麼不堅持要他換工作,或許就可以挽回他的健康。他懊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堅持找他一起出國去玩,不能對他慷慨一點。他懊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多關心他的想法,只會用不理解的態度面對他。

如果這些眼淚,能夠代表懊悔,那麼基隆可能會下三天三夜的豪大雨。

他現在最擔心的事情,是他在走了以後,會不會被欺負。他的靈魂,現在是不是在某個角落裡徘徊,不知道怎麼回家?會不會有其他的靈魂欺負他?到了陰間,會不會忘記他的家人與朋友?會不會跟以前一樣,對於逆境就是逆來順受?

煙燃燒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煙屁股,就像他們之間的兄弟情誼一樣的短。

他站起身來,擦乾眼淚,猶豫著要不要點第二根煙。

他還在猶豫。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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