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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的古金水(上)

2016/5/27 — 11:41

古金水(資料圖片)

古金水(資料圖片)

我真的不敢相信,台灣社會對古金水可以不公平到這個地步。台灣社會對古金水不公平的強烈明記,就是我需要寫這篇文章來談運動場上的古金水。

我一直都不覺得會需要寫這樣一篇文章。我曾經有衝動想寫一篇措辭強硬的社會評論,指責那些明顯違反「無罪推斷」原則,在沒有任何證據支持下,就粗暴地把古金水刻畫成是立榮班機在花蓮失事的「原凶」。那篇文章沒有寫,因為看到已經有人表達了類似的抗議,我覺得沒有必要浪費篇幅,重複講一樣的話。

不過在看整個事件報導時,我始終預期:這些記者這些媒體,你們要這樣對待古金水,至少會提到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吧!我也預期:看到他那張線條明顯像由雕刻刀鑿出來的臉龐,應該會有很多人和我一樣回想起一九八三年。就算大家記憶力不好吧,那負責要去追究社會新聞主角背景的記者,總要去翻翻舊檔案講講老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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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視上看到古金水略有些風霜,而且寫滿疲憊的表情,我心裡有著複雜的情緒。我發現我暗地裡對他講著他聽不到的話:「阿水,這次算你倒楣吧,惹了這樣的事上身。不過往好處看吧,把它看作是天上掉下來的神奇機會,讓你過去運動場上的那些光榮事蹟可以因此而再度被記起被認識,作為田徑十項運動選手,那一面的你,可以藉機再風光一次吧!」

我在心裡叫他「阿水」,並不是因為我和他有私人的交情。不,他完全不認識我。而是因為十六年前,五月的一天,在台北市立體育場,在大雨中,我曾經和數千名觀眾一起高聲吶喊:「阿水,加油!」「阿水,加油!」我們喊得聲音都啞了,汗水和雨水混在額頭上,淚水在眼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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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至少會讓大家回顧回味一下那次的經驗吧!沒想到新聞報導從頭到尾祇給了古金水一個「前十項國手」的簡陋頭銜,祇籠統地提到他參加這八四年的奧運,祇含混地說他當年十項運動的成績在七千六百分左右。甚至當他的案子牽涉到正義性爭議時,大家著重的,竟然也祇在他的原住民身分上。

那年我們淋著大雨不肯離開,扯破喉嚨喊「阿水,加油!」時,根本不知道他是個原住民。我們祇知道他是個台灣運動史上獨一無二的堅毅的「鐵人」。

話說從頭,應該先說十項運動。十項運動是田徑場上最嚴格的考驗。兩天之內,選手必須連續賽完百公尺、跳遠、鉛球、跳高、四百公尺、鐵餅、百十高欄、撐竿跳高、標鎗、一千五百公尺十個項目。這十個項目設計得極可惡的地方是各項所需的能力與技巧都很不一樣,然而要贏得冠軍,卻必須樣樣都精通。

一個合格的十項選手,首先速度要夠快、彈性也要夠好。然後他的腿要夠長,才有辦法應付百十高欄項目。可是他身體的重心又要夠低,鉛球、鐵餅才有基本實力。他跨步要大,標鎗所需的動能就在跨步裡,另一方面他跨步又將夠準,跳高跳遠撐竿跳都仰仗準確的起步。更嚇人的是,他得有充沛的體力,兩天下來到最後還跑得動極難配速累死人的一千五百公尺中距離賽跑。

這麼難的項目,應該是很少有人願意練的,不過台灣卻是個特例,台灣在十項運動上一直都人才濟濟,蓬勃發展。原因是出過兩個成績優異的怪傑──吳阿民和楊傳廣。楊傳廣尤其是關鍵。

六○年羅馬奧運楊傳廣獲得的銀牌,是中華民國有史以來第一回。那年本來各方看好楊傳廣會得第一名,因為他才剛打破過世界紀錄。結果在諜影憧憧的情況下,楊傳廣很可能是被中共方面在賽前下了藥,體能大打折扣,錯失金牌。

沒有金牌沒關係,楊傳廣仍然是十項運動的世界第一人。他的成績優異到他任何單項最佳成績幾乎就是中華民國該項目的全國紀錄。

五○年代末期到八○年代前期,二十幾年的時光過去了,楊傳廣保有的紀錄,竟然還有三大項依舊屹立不搖。那就是十項總分、撐竿跳和百十高欄。

八○年代前期台灣田徑界突然一片欣欣向榮,冒出了幾位眾所矚目的新秀,而他們的突出表現,剛好都跟楊傳廣的紀錄有關。
百十高欄有吳清錦,撐竿跳有古金水,十項全能有古金水和李福恩。

從楊傳廣到古金水,這中間二十年的光陰,台灣的撐竿跳比賽幾乎都祇是在田徑賽裡聊備一格,大家看幾個人舉著長竹竿辛苦地跑、笨拙地跳,常常忍不住會笑起來,哪裡感覺得到什麼力與美。

古金水復活了撐竿跳高這項運動在台灣的尊嚴。他的水準,他的成績,距離「鳥人」布卡當然還很遠,可是他的認真、他的動作,卻已經夠可以吸引場上的眼光,讓人不敢再輕易訕笑了。

古金水在比賽十項時,有非常明顯的優勢。其他選手撐竿跳的成績都很差,古金水可以篤定在這項上拉開分數距離,所以他很快就崛起坐穩十項的王座。

直到出現李福恩這個可怕的對手。李福恩剛出道時,撐竿跳的實力大概只有三米五○、三米六○左右,而古金水那時已經在朝楊傳廣的五米○二全國紀錄迫近了。所以在這項上,李福恩就要吃了好幾百分的虧。可是李福恩的速度、彈性等基本條件,卻比古金水好,所以靠短跑、跳高、跳遠等項目,彌補缺憾還有餘。

「古金水與李福恩」,這真是台灣田徑史上排出過最精彩的對抗戲碼。兩個人的總成績實力相當,可是擅長的項目卻截然不同。在「古李對抗」時,最有趣的是看前後兩天的分數波長。第一天前五項,兩項短跑加跳遠跳高,那是李福恩的天下,除了鉛球以外,李福恩一定是每比一項就拉大領先古金水的幅度。然而風水輪流轉,第二天後五項換古金水揚眉吐氣了:撐竿跳大贏、鐵餅中贏、標鎗小贏。

這種變化看得人熱血沸騰。李福恩的支持者希望李福恩的領先能一路維持,古金水的支持者卻緊張地等著看古金水能不能演出大逆轉。在各有所長的情況下,常常要由最後一項,最累人最恐怖的一千五百公尺來決出勝負,緊緊扣人心絃。

田徑本來是一種最簡單、最原始的運動。簡單、原始到甚至很難在上面附麗太多意義,我記得唐諾曾經在他的文章裡描述過奧運百米短跑的轉播,記者從頭到尾說的是:「槍響起跑了,跑得很快跑得很快跑得很快,跑到了!」除了說「跑得很快」之外,還能說什麼,還能分析什麼?這的確是使得田徑不容易像球賽那麼熱鬧、那麼豐富的宿命限制。

不過如果是連賽兩天的十項全能,如果有像李福恩和古金水這樣旗鼓相當的對手,那情況就大不相同了,我們那時候就是被「古李對抗」吸引進了田徑場,而且覺得兩天中有無窮的話題可談。

我們隨時都在換算紀錄與分數,李福恩在百米上贏了○‧八秒,算一算古金水得在撐竿跳上多跳二十四公分才扳得回來。我們隨時都在討論策略得失。古金水跳遠第一跳有六米八○了,他是不是應該放棄後面兩次試跳,保存體力拚四百公尺?李福恩撐竿跳起跳是該選三米二○還是三米三○?三米四五要不要「派司」?

當然最戲劇性的經驗是在黃昏夕陽裡看他們拚一千五百公尺。那種經驗很複雜的。一千五百公尺本來就不容易一目瞭然看出誰領先誰多少,尤其是賽到最後一項,許多選手氣力放盡,跑起來像拖牛步,誰跑第二圈誰還在第一圈,很容易搞混。更麻煩的是你不能祇計較這項目上李福恩還是古金水跑贏了,古金水得有一種綜合的能力,算出兩人前九項的分數差距,再換算成一千五百公尺的時間差,然後盯著看兩人到終點時可能的態勢,才有辦法預測勝負!

一九八二年,亞洲盃田徑賽在科威特舉行,台灣終於突破了會籍問題,獲准參加。我們的選手也很爭氣,吳清錦在百十高欄以十三秒九,奪得金牌,並且打破了亞洲紀錄。李福恩、古金水則在十項運動分別得到了第一、第二名,李福恩的成績並且是楊傳廣以外,所有台灣選手曾經出現的最佳成績。

亞洲盃賽完之後,再下來要面對的就是八四年的奧運了。一個奇特的數字浮了上來──七六○○分。七六○○分是奧運參賽的資格底限。必須在八三年六月底之前創造七六○○分的成績,才能夠在洛杉磯登場競技。

李福恩的亞洲盃成績足以替他取得資格,古金水卻還沒達到,七六○○分比他歷來的最佳成績還高一些,於是古金水展開了向七六○○分挑戰的「鐵人之旅」。

 

作者成文於1999年,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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