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放眼望去,都是蚱蜢

2015/4/13 — 13:21

整整十年前寫的一段話,原原本本抄下來:

我們失去了替未來做準備的習慣,「未來思考」在這個社會快速消逝中,這是最原始的憂慮。

以前的台灣不是這樣的。我成長的那個年代,台灣充滿了未來焦慮,也到處可見計畫性衝動。每一個做父母的,從小孩一出生,就迫不及待幫他們規劃一生的道路,應該要幹怎樣的行業,成為甚麼樣的人。小孩從小到大,一次又一次在作文課上,正經八百地書寫「我的志願」,一次又一次在各種資料檔案上填寫「對於未來的願望」。政府最重要的施政指導原則,都寫在一回又一回的「五年計畫」中。「計畫經濟」、「計畫社會」,是思考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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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計畫性」思考,帶有非常強烈的家父長權威色彩。在計畫背後,隱約閃爍著兩股意念與信念:第一、我有辦法控制未來;第二、老子有權力決定你們的未來。

不幸的,意念、信念不是事實。七0年代、八0年代,一波波的變化,幾乎都不在政治與家庭內的家父長權威預期中,計畫歸計畫,真正出現的狀況卻完全兩回事。家父長式的權威一步步垮掉了,導致計畫性思考一併被擯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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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在自由且變動快速的環境哩,誰也別假裝自己那麼聰明、那麼了不起,可以掌控一切,用近乎實驗室的態度,照計畫打造出未來的社會。可是放棄高高在上的「計畫者」的態度,卻不意味著我們就不再想像未來、思考未來。

與現實隨波逐流,靠臨場應變能力見招拆招,這種心態籠罩了台灣。這種心態帶來了台灣社會靈活調整的本事,然而這種心態卻也使得台灣預見危機、避開危機的能力,日益下降。

...這是個卡死在現實中,脫不了身的社會。這是個把所有精神精力都耗費在現實上,不懂得為未來做任何儲備的社會。用『伊索寓言』的故事比擬,這是個「蚱蜢型」的社會,夏日歡唱享受,完全不去想冬天來了該怎麼辦。遇到為冬日存糧努力流汗的螞蟻,蚱蜢還要擺出鄙夷的表情,說幾句嘲諷的話。

可是就算要被鄙夷、要被嘲諷,這個社會也還是該要有人堅持做螞蟻吧?努力將夏日豐富食物省下來搬進洞裡去的螞蟻,並不覺得自己聰明、了不起地在「控制」未來。不,他們只是預見了冬天會冷、食物要變少,所以今天就該提早做準備。

我們可以不相信未來能計畫、過程能控制,卻不應該因此就放棄幫未來做任何準備。不必講得太遠,不必想要替子孫們做怎樣怎樣的犧牲,光想想大部分人都會要經歷的「十年後」就好了。我們有為「十年後的台灣」、「十年後的自己」做怎樣的規劃與準備嗎?

--匆匆十年過去了,這段文字用來描述今天的台灣社會,竟然仍舊有效。十年前沒有,今天流行的詞語,是「小確幸」,「小確幸」追求的,是當下,而且是立即、瞬間、賞味期限不會超過幾天的幸福感覺。十年前沒有,今天有了的新聞事件,看到了在軍隊最嚴格的層級組織,有著明確紀律規範的升遷制度的地方,已經升到中校、甚至少將的人,可以渾然不知覺未來,為了當下取悅、娛樂豪門家人朋友,自己葬送掉未來前途。

滿街的或歡唱或哀號的蚱蜢,但放眼望去,都是蚱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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