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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帝國:理察三世與約克郡分離主義(二)

2016/7/11 — 12:32

俗稱約克之眼的克立福德塔,見證了約克市的興衰血淚和種族衝突。

俗稱約克之眼的克立福德塔,見證了約克市的興衰血淚和種族衝突。

約克:理察國王之城

為何理察會獨鍾於約克郡呢?這其中必定存在著這片土地、這群人民和這位國王彼此間的精神共鳴。打從他們來自斯堪地那維亞的祖先時代以來,約克郡地區的人民便繼承了英雄式的堅忍性格,他們以這種傳統精神來開墾土地並創造獨特文化。也許,身為征服者威廉的最後一位高貴子嗣,理察在北歐文化大郡──約克郡──聽見了北海祖先的呼喚。我們可以在約克市(City of York)鮮明地見證這位國王的騎士靈魂與北歐精神的水乳交融;這裡,是理察國王付出大半生守護的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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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王喬治六世(George VI)曾如是論道:「約克的歷史,就是英國的歷史。」早在維京人(the Vikings)取代盎格魯撒克遜人(the Anglo-Saxon)的統治、建立起這個城市的年代[1],約克便保存了北歐文化的完整遺產及其英雄氣概,同時更在中世紀時代將它們轉化為這座城市的歷史精神。據筆者研究,遠早於理察國王賞識這座偉大城市之前,約克的文化性格就已然形成了英國文化中,屬於冒險精神和尚武特質的最根本部份,也就是我們所理解的「騎士道」(chivalry)。然而,自都鐸時代以降,蘭卡斯泰式的功利主義和現實主義,便取代了騎士精神和英雄主義。秩序與理性,成為英國人的特長;冒險與征服(指以戰士的方式展開探險)不再。俗世道德將英國人馴化成蘭卡郡草原上放牧的羊群──而英格蘭逐漸被法國化了。

中世紀的英格蘭(不包括威爾斯和蘇格蘭)在威廉一世征服以前,原本就是由七個王國組成的地理概念,七國時代至今仍成為地方分離主義的歷史來源。

中世紀的英格蘭(不包括威爾斯和蘇格蘭)在威廉一世征服以前,原本就是由七個王國組成的地理概念,七國時代至今仍成為地方分離主義的歷史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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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察,北方之主,他或許是最後也是唯一一位觸動了約克英雄式精魂的君王。他熱愛這座城市,因為他自己就是一位擁有北歐靈魂的武士;無論身為公爵或國君,他在悲壯一生中,都不斷尋求著俠義的戰鬥、征服,以及與人民的豪情交融。他生在約克,長而為約克人!即使到今天,造訪約克市的旅人都能感受到北歐文化與理察精神的交織不分。身為全歐洲唯一完整保存羅馬古城牆的城市,約克讓遊客在踏入城門的一刻,便領受到勇武為尚的第一印象。走進市區漫步其中,你會發現自己彷彿置身於現代與中世紀交錯的奇幻世界,沿著狹窄的巷弄望去,北歐風格的屋宇建築比比皆是。約克大教堂(York Minster)──北歐最大的哥德式教堂──以其高聳的尖塔和尖拱造形的「五姊妹窗」(Five Sisters Windows)表達著約克騎士文化的超拔精魂。再往深處探尋,你會領略到這樣的在地文化,已然與約克王室認同以及理察崇拜同合為一了。

始建於羅馬帝國時代的約克古城牆。

始建於羅馬帝國時代的約克古城牆。

若行經烏茲河上方美麗的藍多橋,你會發現這座兩邊嵌滿白玫瑰徽章的白色橋樑,本身正是約克王室的象徵。就在橋的下方,有一間名為「理察三世」的酒吧,不過據當地鄉親告訴我,約克市區其實有好幾間餐廳或商店都以理察三世命名。假如你可以和任何年長的約克父老聊上一聊,他很可能會告訴你關於這位備受爭議的國王說不完的故事──自然地,這些故事和我們讀到的官史敘述截然不同。他們說附近有一座城門名為「修士門」(Monk Bar),上面的衛樓是理察親自捐款建造的;如今,這座城門變成了「理察三世博物館」(Richard III Museum)的所在地。在這裡,有一場審問一直在進行。館方指控理察謀殺倫敦塔裡的兩位王子,而參觀的訪客則受邀對此指控投票表達自己的看法。看來,約克市民對於歷史記載給定的判決似乎不太服氣!經過這些參訪之後,你必會同意約克真是屬於理察三世和白玫瑰家族之城,就如同史特拉福(Stratford-upon-Avon)屬於莎士比亞那般。

正對約克城門充滿中世風貌的約克街景。

正對約克城門充滿中世風貌的約克街景。

都鐸治下:白玫瑰價值的內化

尚武性格、騎士俠義,這種約克文化的精神自從文藝復興時代以來便被英國社會的現代性給遮蔽了。但即便如此,今日的約克百姓卻仍然活在中世紀民風裡,並試圖保有這種英雄氣概,以紀念約克王室和他們最後的國王:理察三世。每年二月,約克人都會慶祝約維克維京節(Jorvik Viking Festival,Jorvik為維京人命名之約克古名)。他們會裝扮成維京戰士,組成龐大的軍隊行進穿過市中心街道,然後重演維京人大侵襲(Viking Invasion)的歷史情節;領導這場入侵的維京首領是血斧埃里克(Erik Bloodaxe),與他敵對的則是南英格蘭威塞克斯家族的愛德雷王(King Edred of Wessex)。這場北歐人大侵襲的歷史重演通常會在克立福德塔(Clifford Tower)──俗稱約克之眼(Eye of York)──前方的空地舉行,而最後的高潮就是血斧埃里克在約克大教堂接受加冕為王。這場節慶與我們的理察國王有何關係呢?筆者認為,這樣的節慶,這場英國南方與北方戰爭的重演,實是玫瑰戰爭的變形化隱喻,而加冕典禮則暗喻了對理察──唯一來自北方、生於約克的英國國王──的禮讚及其精神的凱旋。

理察三世是最後一位領軍親征並戰死沙場的英國國王,在約克王室隨他死去而滅絕之後,源於北歐的英國文化便失去了自身形式的──以及政治的──語言。(Garaham Turner繪)

理察三世是最後一位領軍親征並戰死沙場的英國國王,在約克王室隨他死去而滅絕之後,源於北歐的英國文化便失去了自身形式的──以及政治的──語言。(Garaham Turner繪)

據歷史記載,埃里克也是一位惡名昭彰的北方君主(但在北歐文學的薩加saga中卻受到讚頌),而且此戰最後是由愛德雷贏得勝利──由於北方陣營的內部叛變。然而,約克人民仍選擇讓他們的北歐領袖登上王位。如此看來,似乎理察三世(尤其是在莎翁劇本中的那位)和埃里克都是符合約克民風的英雄典範。也就是說,這其中存在某種白玫瑰情結作為集體潛意識;這樣的節慶其實是對白玫瑰英勇精神的崇敬。如此的精神,終而集中體現於最後一位中世紀國王理察三世身上──他也是最後一位真正的英格蘭國王,尾隨其後的是法國化的威爾斯都鐸王室,再之後是蘇格蘭人(斯圖亞特王室),最後是德國人的王室(漢諾威-溫莎)。

約克古名Jorvik源自維京語,說明了他們是最後一批來自斯堪地那維亞的移民,並保有比盎格魯撒克遜人更古老的北歐文化資產。

約克古名Jorvik源自維京語,說明了他們是最後一批來自斯堪地那維亞的移民,並保有比盎格魯撒克遜人更古老的北歐文化資產。

約克人在約維克維京節期間裝扮成維京戰士,重演維京人大侵襲的歷史情節。

約克人在約維克維京節期間裝扮成維京戰士,重演維京人大侵襲的歷史情節。

為何筆者要花上如此篇幅去強調理察三世和約克郡文化之間的關係呢?我想,尋找理察三世不只是一項文史研究;在理察國王的神話迷團背後,其實存在著更巨大的文化問題。身為唯一來自北方的國王、最後一位金雀花王族和中世紀國王,以及最後一位領軍親征並戰死沙場的英國國王,理察三世之死不只是中世紀文化的終結,也是騎士道價值的終結,或許,還是英國人原本身懷的約克性格的終結。所有這一切,我稱之為「白玫瑰文化」;理察失落的形象,是英國文化中失落的白玫瑰。

筆者的觀點以為,英國文化的歷史乃是形成於白玫瑰精神與紅玫瑰精神不間斷的矛盾衝突中──當然,這是一種比喻,而不只是指涉兩個王室家族之爭。前者代表冒險與征服意志的強度,而後者則代表節制與理性思考的強度。在中世紀時代,這兩股力量達到它們彼此的平衡和諧。然而,在百年戰爭之後,這種文化統一性在舊歐陸文化的影響下,分裂為兩種彼此對抗的道德體系;也就是說,玫瑰戰爭正是這種分裂的外在現象。自從機巧的亨利·都鐸取勝了英偉豪情的理察·格勞斯特之後,白玫瑰精神就被紅玫瑰所遮蔽而內化(邊緣化)了。由於缺少了白玫瑰的美德,英國人從此變得狡詐而呆板──此即所謂的伊麗莎白黃金時代。在這樣的時代中,莎士比亞為紅玫瑰(都鐸玫瑰)獻上他的歷史劇,但他最偉大的悲劇創作,卻是獻給白玫瑰的。仔細推敲,我們就會恍然領悟:《理察三世》是這位劇作家的第一部悲劇(寫於1593年),而他所有的悲劇英雄,都可視為理察三世的延伸。

其後,我們又從米爾頓(John Milton)的史詩看到紅玫瑰挫敗了白玫瑰精神;《失樂園》(Paradise Lost)中驕傲的白玫瑰撒旦,被馴順的紅玫瑰彌賽亞(Messiah)驅逐到地獄裡去。所幸,經由「罪」(Sin)與「死」(Death)的歷程,白玫瑰(或者你也可以稱為「五月花」)冒險者逃往另一個新世界──亞美利加──並在他建立的城市「新約克」(New York)尋求新的繁榮。而在英格蘭,只有當新大陸的精神啟蒙了浪漫主義和維多利亞時代,白玫瑰文化才享有它短暫的復興;經過兩次世界大戰的摧殘,英格蘭和美利堅兩地的白玫瑰,都在名為「民主」的嚴冬風暴中盡皆凋萎。

隨白玫瑰凋謝而失落的北歐認同

讓我們更深入探究失去白玫瑰所代表的歷史意義。當我們說理察三世的覆亡是中世紀英國的結束,則我們就無可避免地回答了一個文化問題:誰以及什麼是中世紀英國文化的主體?從聯結金雀花-約克王室與約克城的歷史視野來看,中世紀英國(其實歐洲也是)的文化主體可能不是由拉丁人(法國人)所傳播的古典基督教,而是北歐人和他們的斯堪地那維亞異教文化。中世紀歷史的脈動,乃是源自北歐人對拉丁古典文化──包括希羅遺產與天主教──的對抗與接受(凱爾特人則在北歐與古典之間掙扎)。

幾乎就在維京首領豪夫丹(Halfdan Ragnarsson)於西元875年建立約維克王國(Kingdom of Jorvik,位於南諾森布里亞south Northumbria)也就是古約克郡的同時,另一位維京武士羅洛(Rollo,受洗教名Robert)也在西元911年建立了諾曼地公國(Duchy of Normandy),並成為第一代諾曼地公爵(Duke of Normandy)以及英國諾曼地-金雀花王室的真正元祖──經由他的來孫(曾曾曾孫)也就是征服者威廉一世(William I the Conqueror)。這裡,我們發現了作為共同特質而將諾曼人與約維克人聯繫在一起的維京/北歐起源;這份聯繫在征服者威廉帶領諾曼人掌控了約克之後,變得更為緊密。在獅心理察(Richard I the Lionheart)領導第三次十字軍東征(Third Crusade)期間,諾曼人與來自約克郡的聖殿騎士(Knights Templar,在英國以約克郡為根據地)都深度參與了前往東方的冒險和朝聖之旅,而這場宗教探索影響諾曼人在1230年代興建了約克大教堂(Cathedral of York,即後來的York Minster)。爾後,在諾曼地和蘭卡斯泰王室經過百年戰爭(Hundred Years’ War,一場尋求法國認同的戰爭)洗禮而相繼法國化之後,約克郡人民的諾曼認同在玫瑰戰爭期間逐漸轉向了另一敵對卻更「英國的」金雀花支系:約克王室。最後,這份既作為一王室也作為一地區人民的「約克-諾曼」認同,便集中地表現為對理察三世──一位生於約克、奉獻大半人生於約克郡的國王──的支持。

約克大教堂,歐洲北部最大的哥德式教堂。

約克大教堂,歐洲北部最大的哥德式教堂。

當我們論及失去理察三世(無論是其生命或是其真實形象)的歷史代價時,我們面對的不只是關於諾曼-金雀花-約克王室族系的斷絕而已;事實上,我們論及的是關於北歐(被稱為中世紀)文化在英國的興盛與衰落,而此一文化被完好保存於約克郡,尤其是約克市。發跡於約克郡與諾曼地雙雙興起的諾曼英國人,在第三次十字軍東征時達到他們的文化高峰。在十字軍時代過後,諾曼人──一支強壯的民族,由於太過年輕而在拉丁古典文化面前缺乏自信──逐漸失去了開拓未知世界的勇氣,然後被基督教和拉丁古典主義給文明化了──這種現象正是史賓格勒(Oswald Spengler)所謂的「歷史的偽形」(Historic Pseudo-morphosis)。金雀花(蘭卡斯泰)王室在百年戰爭後永久失去了諾曼地(除了海峽群島[2]),這象徵了諾曼人自歐洲大陸的退出,而玫瑰戰爭則可以視為百年戰爭的延續──就如同英國內部的諾曼(約克家族)文化與拉丁/古典(法國化的蘭卡斯泰家族)文化之間的鬥爭。結果,理察三世的戰死和蘭卡斯泰家族亨利·都鐸的勝利,帶來的是英國文化中北歐性格的衰落,以及拉丁古典主義的興盛──也就是我們所謂的英國文藝復興。就某種意義而言,在這場從百年戰爭到玫瑰戰爭的連綿衝突中,英國人失去的不只是諾曼地,他們也在法國人不斷的政治、文化侵襲下,失去了整個英國。

從中世紀過渡到文藝復興的歷時性轉向,長期以來都被認為是具有歷史意義的時代進步,但在今日,它也許該被重新評價為兩個對等文化之間的共時性衝突──雖然前者(中世紀/北歐)年輕,而後者(文藝復興/拉丁/古典)年老。

隨著內戰期間大約五十支貴族/騎士家族的滅絕,英國的貴族們厭倦了無止境的世仇戰爭──這其實正是為何擁有騎士戰魂的理察國王非死不可的原因。屬於騎士道的真正貴族盡皆死滅,而餘下的、屬於政治的新興貴族卻與日昌盛。缺少了騎士貴族階級強大的制衡力,英國社會結構劇烈轉變為一種二元狀態:一方面是中產階級世俗權力逐漸壯大,另一方面則是都鐸時代更形強大而集中化的王權發展。

藍多橋上的白玫瑰徽章。

藍多橋上的白玫瑰徽章。

英國的內化殖民與約克郡的反抗

自都鐸王朝的英國文藝復興時代以來,文化多樣性已然在倫敦的資本主義化/首都集中化(capitalization)之下被掃除了。在接受了大量的法語外來語以及從拉丁語和希臘語借用詞彙之後,英語逐漸被拉丁化,並且藉由以倫敦方言為基礎的官方英語而單一標準化了;之後,卡克斯頓(William Caxton)與平森(Richard Pynson)的印刷業發展更強化了這種標準化的影響。莎士比亞的出版作品以及斯圖亞特王朝(Stuart Dynasty)的詹姆斯王欽定版聖經(King James Bible),進一步奠定了現代英語的標準,同時也揮別了各種中世紀/北歐英語(Englishes,可數複數)。此後,關於「口音」和「方言」的概念(相對於首都標準官語)便出現了,它們暗示著倫敦以外地區文化(特別是指英格蘭北方)在位階上的次要性。

源於北歐的英國文化幾乎完全被以倫敦為中心的(London-centric)文藝復興給古典化了,它在理察三世戰死、約克王室滅絕之後,便失去了自身形式的──以及政治的──語言。這一切,才是當我們談到那失去的最後一朵白玫瑰時,所涉及的歷史意義。也就是說,只要我們回溯那將約克郡與諾曼地聯繫在一起的共同歷史,我們最後終會發現:自亨利·都鐸在理察死後20年才對他提出種種不實指控以來,在那持續不斷的理察三世平反運動背後,我們所觸及的其實是關於英格蘭王國的內化(自我)殖民行為,以及首都外地區對它的反抗。對於約克郡百姓而言,玫瑰戰爭似乎從未在歷史中結束;它已然轉換為北方首都約克對南方首都倫敦的現代鬥爭史。

在十七世紀英國內戰(English Civil War)時期,起初保持中立的約克郡被迫捲入了保皇派(Royalists)與議會派(Parliamentarians)之間的衝突。國王查理一世(Charles I)將約克市定為保皇派的(也是事實上的)英國首都,因而造成約克在1644年被議會派軍隊圍攻。再一次,約克又在倫敦的支配勢力下被擊敗了,而這座城市則幾乎被毀滅。接著在光榮革命(Glorious Revolution)之後,起於蘇格蘭高地的詹姆斯黨(Jacobites)對英軍宣戰──其中一部份黨人在1715年第一次起義後藏身於約克──他們選擇以約克白玫瑰(White Rose of York)作為他們的戰鬥標誌(詹姆斯二世出生不久即受封約克公爵),賦予了這個約克認同符號一種反叛的理念,用以對抗倫敦中心的英國民族主義。

雖然在歷史中經常成為犧牲者,但若因此將約克郡人民看待成英國潛在的敵對者,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與此恰好相反,他們總是戰場上對抗外敵時的狂熱愛國者和戰士。七年戰爭時代,在1759年8月1日的明登戰役(Battle of Minden)中,約克郡人組成的第51步兵團(the 51st Regiment,即後來的國王嫡系約克郡輕步兵King's Own Yorkshire Light Infantry)英勇地朝向法國騎兵部隊衝鋒並將敵軍重創,使得普魯士盟軍得以乘勢打下著名的一場勝仗。戰後,這支步兵團從戰場附近的花叢摘下白玫瑰別在身上,以此向他們奮戰捐軀的同袍致敬。

看來,約克人似乎總是選擇站在「錯的」那一邊,也就是和歷史的現代化相對立的老派立場。然而,這正是約克民風的本色:保持一如中世紀的騎士作風、獨立於中產階級權威之外並質疑之、尊敬歷史、同情遭遇不義行為的受害者。

在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葉、大英帝國(British Empire)與蘇格蘭及愛爾蘭爆發內化殖民衝突的時代,約克郡的獨立認同也開始成形、具現為白玫瑰文化。約克郡,長久以來又名神擁之國(God's Own Country),它與約克白玫瑰的傳奇歷史綿延不絕,所追求者,並非與王國的內化殖民主義進行無盡的爭鬥,而是為了自己的歷史認同、文化獨立和政治平等。然而,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卻持續對約克郡──王國境內面積最大且保留北歐-英格蘭文化的歷史古郡──施行殖民政策。

藍多橋兩邊嵌滿白玫瑰徽章,是約克王室的象徵。

藍多橋兩邊嵌滿白玫瑰徽章,是約克王室的象徵。

在1974年聯合王國全境實施極具爭議性的地方政府重組法案之後,作為歷史古郡的約克郡被硬生生重組並更名為「約克夏與亨伯」(Yorkshire and the Humber)[3]的官方行政實體。基於這個法案,約克郡和它的三個(東、西、北)「萊丁」(Riding)──該詞彙源於維京語Threthingr,意指三分之一部份──被廢除了,因而失去它們原有的自治區和議會,取而代之的是各個不同層級的官方行政區(郡)和大為變樣的邊界;約克市從三個萊丁中獨立出來,再被併入約克單一管理區(York Unitary Authority)。至此之後,約克郡失去了它在地理上、歷史上,以及政治上的完整性。為了發揚約克郡人民的文化認同,一個對地方政府重組法案表達抗議的節日運動「約克郡日」(Yorkshire Day,又名白玫瑰日),自1975年起每年都由約克郡萊丁協會(Yorkshire Ridings Society)在8月1日舉辦──這個日期是為了紀念約克郡人在明登戰役中的奉獻和犧牲,也紀念1834年的奴隸解放。

此後,約克郡的人民便選擇以他們文化中的中世紀傳統(既非文藝復興亦非古典主義)來作為他們身為維京人子孫、成為約克王室緬懷者的共同意識,以喚醒他們在政治上的一體感。儘管這種意識對倫敦政客抱持在地性的反感,但若將喚醒約克意識的努力僅僅看作某種政治性的反動,那可就流於膚淺了;因為,這樣的文化鄉愁並不是在反抗任何政治對手,而就是在反抗政治本身。它提醒著英國莫忘它在現代化歷史中遺失的北歐/諾曼認同──這份認同仍被保存在約克市的羅馬城牆上而成為象徵。

 

 

[1] 梅爾頓學院校長約特(Andrew Hjort)也說過:「約克自古便先後成為凱爾特人、羅馬人、撒克遜人、維京人和諾曼人的家園。」

[2] 海峽群島至今仍屬於英國皇家屬地(Crown Dependencies),而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的君主在涉及海峽群島的治權上仍具有諾曼地公爵的身份。該群島部份地區的人仍使用諾曼方言。

[3] 約克郡已被分裂成四部份,有些邊遠土地甚至被劃歸地方競爭者(如蘭卡郡)手中。三個萊丁區被取消後,約克郡被分裂成北部、南部和西部。沒有東約克郡(舊有東萊丁),只有非常不受歡迎的新郡區叫作「亨伯賽」(Humbers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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