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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的人

2015/3/5 — 18:02

資料圖片:桃園保齡球館大火,網絡片段截圖

資料圖片:桃園保齡球館大火,網絡片段截圖

228過去了,柴靜的霧霾紀錄片評價正反和洗了一輪。

當然不久之前還有空難,還有劫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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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瑜有本詩集叫做「剛剛發生的事」,在加速前進的媒體時代,剛剛發生的事,一顆小石子拋出來,儘管打了六、七個漂亮的水漂,但終究要沒頂。更別談,那些連水漂都打不成,旋即沒頂的。

剛剛發生的事,1月20號凌晨,桃園保齡球館發生大火,六名警消殉職。過了7個周末,一個半月,一個舊曆年,一個228連假,賞味期限已過,埋入新聞岩層,「剛剛」早已不是「剛剛」,而是去掉ing,加上ed的「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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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的採訪,除夕倒數前七天,早上我和同事先到桃園小巨蛋,那天是六位消防員的公祭。在外頭先碰到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的雅菱(也是以前在台大當TA帶過的學生),她身旁有幾位願意站出來抗議制度的消防員,當然,也有蒐證的員警,拿著DV對他們拍。在公祭前一天,上級有所指示:「促進會的人將會來搗亂、鬧場。請各單位多加『提防』、『注意』。」

來抗議的基層消防員,都不曾是常上街頭的社運咖,但拿起大聲公,都令人動容。他們被隔離在場外,無法瞻仰靈堂裡六位弟兄的頭像。他們真是來亂的嗎?從官方角度來看,的確是,因為他們追著失蹤數天,避不出面的消防署長葉吉堂,對話如下:

「署長,您知道2年死了19個弟兄?」「你有聽到我們的聲音嗎?可否承諾我們補足人力?」

署長回答:「這絕對沒有問題,我們都聽到了。」

「沒有問題為何昨天不出來接受我們陳情?我們等了你2年」

署長:「昨天怎麼會沒有人?廢話嘛,怎麼有等你2年,我們每天都在做這件事。」

署長很急,急著擺脫糾纏,所以脫口而出「廢話嘛」。基層消防員當然不是他要交關的對象,他急著進去,鄭文燦來了,王金平來了,大官排排坐好,合演一場睜眼說瞎話的戲。記得好像是王立柔注意到,主祭官鄭文燦唸六個消防員名字時,還要看小抄。六三十八,十八個字,對於胖周瑜而言,有其難度。

我當然沒周瑜聰明,我坦言我也記不太住,但我倒是記住了三個:陳鳳翔、蔡長融、陳彥茗。

他們來自永安消防隊,都是湯柏豪的同事。離開公祭現場,我們從桃園先到中壢,再從中壢搭一個小時車到永安,永安原來是座偏遠的小漁港,我們和湯柏豪約好在這裡採訪。

初見湯柏豪,他穿著平時少有機會穿的正式大禮服。因為等下公祭結束後,鳳翔、長融,和彥茗的家人,會捧著他們仨的骨灰,回到分隊,有個迎靈儀式。

湯柏豪先帶我們到二樓,看他們的寢室,永安分隊人不多,所以弟兄們之間情感特別緊密。我們在寢室旁的會客廳進行採訪,後來有正在休息的弟兄來反應,太吵了,請我們移駕。因為在桃園,消防人員人力長期短缺,剛來的菜鳥需勤二休一,也就是連續執勤四十八小時後,才能休息。

採訪告一段落,車隊來了,永安分隊將消防車、救護車的警鈴都打開(請見影片),迎接兄弟歸來,長官哽咽地說,「鳳翔,彥茗,長融,勤務結束,歸隊了,接下來你們好好休息。」

陳鳳翔的妻子,帶著兩個孩子,也來了。她其實還在坐月子,懷裡比較小的那一個,才剛出生,還沒滿月,父親就殉職。

警笛,骨灰,線香,壓抑的哽咽與悲鳴,所有這一切,都在這個陽光灑落,看來悠閒無爭的小漁港發生。不遠處,還有觀光的散客,騎著腳踏車,乘風踏浪,三三兩兩。

採訪完,年前,湯柏豪打給我,問我何時會刊出。年後,又接到他的電話。我總記得他那雙熱切的大眼,熱切地希望我們把他對體制的批評帶回去。他的大眼睛偶爾也流出熱淚,為他的弟兄。他毫無隱瞞,能講的都講了。他的勇敢也許會付出代價:打壓、秋後算帳?畢竟有高雄徐國堯的例子在先。
我要怎麼告訴義無反顧的他,這是一個六百字限定的小專欄?

年後我整理錄音,寫稿,寫場記表弄動新聞,發即時新聞。紙本的600字只放了他給陳鳳翔的話,即時新聞裡則加上了另兩位。出刊後去看湯柏豪臉書,我知道讓他失望了,我傳私訊給他:「抱歉,第一則影音先談殉職的弟兄,第二則才會談制度的問題。因為如果直接講制度,一般民眾會比較沒興趣,所以要先動之以情。還好我們現在除了紙本還可以發即時和影音新聞,請期待後續的發展。感謝!」

除了紙本的600字外,還加上兩則影音新聞,兩則即時新聞,還有我這篇1780字的「記者私房話」。這也許是少數幾次,我覺得「即時」、「影音」這些「額外」的新聞重荷好極了,真的TMD棒極了。

都為了那幾雙熱切的眼睛,謝謝你們的勇氣,我只是,一個把故事帶回來的人。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為作者分享文章〈【坦白講】看到弟兄們燒得壯烈的遺體,會不會下次就輪到我?〉的按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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