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烈焰》自序

2015/6/30 — 15:00

資料圖片

資料圖片

我一直沒有忘卻,在我的身體裡,曾經居留過一個詩人,至少是一個詩意與詩性的靈魂。我一直沒有忘卻,年少時曾經終夜不昧、忽忽如狂,只為了追求某些片段錯亂的意象、某些可以抗拒秩序創造幻影的字行。那時候,深信這個世界上最美好、最動人的情感,只能在撥開、摧毀了表面的條理之後,才能偶然碰觸得到。那時候,最不想寫的,就是結構井然、有條有理的文字。

一直沒有忘卻,正因為這樣的少年時光倏忽而來,又倏忽而去。在我還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社會與成長的壓力快速地使我改變了。突然之間,我發現自己無法承擔維持如此詩意、詩性靈魂的輕盈,一方面是厚重的學術探究壓著我,另一方面還有沉重的社會啟蒙理想壓著我。

廣告

背棄少年時對於剎那靈光的癡迷,大學畢業之前,我已經開始轉而書寫說理清晰、雄辯滔滔、依循著理性與邏輯精神的文章了。然後,參與政治上的反對運動,接著投身新聞工作,再到專注進行經典的解讀說明授課,使得我的文字、乃至言說風格,愈來愈「有理」,也愈來愈講究條理與結構。

近年來,多次聽到朋友善意的驚訝稱讚:「楊照,你講話不需經過修改,逐字錄寫下來就可以是一篇完整的文章了!」我感激朋友的謬讚,同時私心底在無奈苦笑著。這意味著,我連在隨口說話的場合中,都逐漸喪失了破碎、斷裂、混亂的可能性了。

廣告

但我真的沒有、不可能徹底拒絕破碎、斷裂、混亂的誘惑,我真的無法否定碎裂、斷裂、混亂其實有其魅力,更有其在生活中存在,攪擾秩序的高度必要。

因而,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要寫點稍微「散」一點,不要那麼條理分明的文章。我知道自己的限制,不可能完全擺脫理性思考的習慣,但身體裡卻不時湧動著穿越年少記憶而來的衝動,試圖鬆解那由理性主宰的結構與秩序。

一個努力的方向,是自覺地在文章中置入各式各樣的故事,盡量「即事論理」,不要抽象地、空洞地說理。另外一個努力,則是自覺地將較長、規模較大的文章予以打散,朝向「札記」文體靠攏。

「札記」,是片段靈光的乍然湧現。「札記」,是一種順流而下,單一動能,沒有甚麼迂曲迴繞安排的體裁。「札記」建立在單一事件或單一感受或單一觀念的基礎上,只求將這事件、感受、觀念說完,就自然結束,不多生枝節。「札記」是作者在一坐一念之間就隨手記下寫完,因而也理應讓讀者在不間斷的瀏覽中,便將一篇前後讀畢。「札記」可以傳遞各種不同口味,然而不管是酸、甜、苦、辣或狂喜、刺痛、瘋魔、靜謐、陰闇、聖亮,都只含藏在一口分量之間,一口能給多少,就是多少。

「札記」是我能重拾少年幻夢的中年路徑。而「閱讀札記」又是最貼近我日常生活,最自然最不刻意的一種「札記」形式。

我是個「閱讀者」,不折不扣的「閱讀者」。這不只意味著我愛讀書、每天花費大量時間讀書、所做的工作也都和讀書有著密切關係。這還意味著從讀書中培養的態度,滲透到我生活中的每一個面向,決定了我和這個世界間的關係。

讀書,接觸文字最特別之處,在於文字是抽象的,文字不是具體、直接訴諸我們的感官的。我們無法簡單、被動地接受文字,必定要主動地將抽象文字轉譯為感官感受。同樣的文字,不一樣人來讀,會有不一樣的感受。甚至同樣的人,在不同的時間、情境下,都會因為動用了不一樣的經驗、記憶,也會讀出不一樣的感受。

閱讀,是叫喚出自身體驗與想像,主動地參與創造意義的過程。閱讀的習慣與態度來自文字,卻不限於運用於文字上。

我讀文字,我也讀音樂、讀電影、讀照片畫作、讀空間、讀街道、讀人、讀世界,在這多重閱讀經驗中獲得最多至高的樂趣。我將這樣的體會與樂趣,寫成了一則一則的「閱讀札記」,編集在這本書裡。這樣的形式,內在精神上,雖然仍有著一定的「順序」,卻希望能降低「結構」的作用。每一篇文字,只用數字聯繫起來,前後的順序有其一定的安排,從第一篇讀到最後一篇,必然有彼此呼應的趣味,不過每一篇的核心「靈光」,卻畢竟都是獨立存在的。

書名取為『烈焰』,指的是我衷心相信人和書、和閱讀間應有的一種適切、愉悅關係:當我們對書、對書中含藏的巨大人類文明經驗與智慧,熱情以待時,被熱情對待的書的內容就將燃放出熊熊烈焰,回頭將我們的生命、我們的感情,燒得更炙旺,燒出足以感染其他人,也感染整個社會與時代的溫度來。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page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