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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定國是個稀奇的異數

2015/7/31 — 11:57

又見王定國。

在2012年二月的『印刻文學生活誌』上,乍遇王定國的小說「落英」.裡面有一段描寫唸不起大學的敘述者「我」高中畢業後直接去當兵,「退伍的第二天,額上還殘留著鋼盔的紅箍痕,下面是兩年前賽在軍用庫裡的喇叭褲,走起路來腳尾拍著風,連灰塵都跟著駭動」,他去一家建商應徵,面對考官,考官拿出兩瓶黑色玻璃罐,要他在一秒間回答:「哪一罐是鹽,哪一罐是糖」.

「一秒鐘能決定甚麼,人生只是一罐鹽一罐糖嗎?那場景那瞬間我不僅錯愕而且我想哭,我心裡吶喊著別開始別開始那麼快就喊開始.如果答錯了,難道我要回去過著糖跟鹽都分不清楚的人生.對方五十出頭,兩邊太陽穴飽滿發光,兩隻眼睛紛紛射出無情的殺意,而他的指尖正興奮地點在桌面上.然後那聲『開始』終於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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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鐘.

「不是糖,不是鹽.我爆出了巨大的聲音,『是──胡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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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藉著這個神奇直覺的答案,他獲得了那份工作.然後「我被派任的工作是到各處工地搜尋糞便.沒錯,糞便就是糞便.我找到的糞便不用清理,只要一坨坨記錄下來,B棟八樓客臥一坨,H棟頂層公衛一坨,B2擋土牆A柱S柱各兩坨,以上均為工人糞便其餘不記...」

這樣的情節,如果出於其他小說作者之手,我一定會笑出來,將之視為某種放肆想像,介乎現實與魔幻的演練,甚至還會開始替他擔心如此放肆的演練能把小說帶到哪裡去吧!

不過,這不是其他小說作者寫的,是王定國.我起身翻出書架上的舊書『宣讀之日』,這本一九八五年出版的書,封底有應該是二十多年前的王定國透過鏡頭看著讀者,相片底下是他的簡介:

「王定國,台灣省,一九五四年生.曾任台中地檢處書記官,現經營國家企劃公司.」再往下,可以看到「封面設計:國家企業」的字樣,「國家企業」和簡介中的「國家企劃公司」應該是同一個機構吧?為什麼由這家公司來做封面設計?除了那是王定國自己經營的企業之外,更重要的,不管叫「國家企劃公司」或「國家企業」,是台中的一家建設公司.

是的,一九八五年,剛過三十歲,王定國已經是一家建設公司的老闆.我不曾和王定國有私人的交接,不過透過共同朋友的片段閒談,知道了他在經營上頗有成就.簡而言之,他是知道建設建築業的.

果然,小說中,很快就提出了看來如此魔幻的「查糞便」工作的現實理由:

「從我鉅細靡遺的記錄中,哪一坨糞便由哪個包商負責罰錢非常清晰明瞭,我甚至會在每日報表的結語欄註記土狗、寵物狗或家貓野貓的便溺各若干.至於各處工區偶爾聚眾玩牌或者就地鋪起兩三酒菜,那就與我無關了.比較困擾的是外面的檳榔女販常常溜上來,先把外套脫在門外梯間後,一進門便兜來藏不住的乳浪開始叫賣,賣完檳榔米酒維士比後忽然就地賣起她們的寂寞孤單.老練的女販兩手趴窗朝外看,給自己把風似的任由對方馳騁沙場;年紀輕的大多矜持再三,放浪中不忘羞赧,會要求旁邊圍起廢棄的模板,才願意像隻扭捏的小綿羊走進羊圈,全身脫得光溜溜,只剩口罩還待呵,防著半路鄉親也防著自己萬一喊出激情,於是唔唔之聲經常處處可聞,像蒙著被子不斷飄出少女的夢囈.

「我以二十五歲處男的靦腆悄悄閃躲這些畫面,狂躁的胃酸還是澎拜到腦海,踩著階梯時必須緊按住旁邊的扶手,否則我無法順利完成人類與狗的糞便解析與統計.」

我絕無意思要說:「落英」小說中這位巡視工地糞便的年輕人,或那個「五十開外」的中年人(和現在的王定國年紀彷彿),帶有王定國的個人自傳回憶色彩.真正重要的是:王定國的現實資歷與經驗,給了小說中這些還是很有可能純粹出於想像虛構的情節,特殊的份量,給像我這樣的讀者,打開一扇介於真假之間,曖昧的社會寫真之窗的感受.

這是我所理解的王定國作品最特殊之處.從最早的「書記官」身分,到後來建築業老闆的身分,在台灣的環境中,和文學如此遙遠.台灣文學作者最常見的社會身分,是編輯、是記者,接著是公務員或銀行職員,再下來還有少數卻凸顯的醫生,卻極少有律師法官,更少有商界老闆.

理由蠻簡單的,法界那種重視條文程序的思考,以及看盡人間醜惡罪行帶來的麻木,都和文學有著龐大的距離.而在台灣當商界老闆,要能當得起、當得住,非得夠現實夠努力不可,哪能接觸接近無用且不斷質疑現實功利價值的文學呢?

王定國是個稀奇的異數.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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