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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告訴了我們什麼?

2016/1/5 — 19:50

關於中國文字,甲骨文告訴了我們什麼?第一,甲骨文已有固定的規則,從問卜到刻辭,都有規範,而且有愈到後來規範愈嚴格的傾向。一塊骨、一塊甲會反覆使用,到了祖甲改革之後,建立了以十天作為一旬的規律,所以每一片龜甲一定鑿十個洞,每十天用掉一片龜甲。

一片留有十個卜痕的龜甲,並不會留下十條刻辭。卜旁邊最常見的只是寫上「貞人」──負責占卜的人的名字,至於有卜辭的,往往都是「王占」。

我們可以藉此復原占卜可能的程序。輪值的貞人負責卜一件事,如果卜出來的結果正常、沒事,那就好了,頂多在卜痕邊簽記名字;但若出現了特別的卜痕,那就得要呈給王。真正決定吉凶不是貞人,貞人是技術人員,解釋能力有限,王才是真正的占者,最後的解讀者。王解讀了特別的卜痕之後,做出解釋,那就要將解釋的內容刻在卜痕旁邊,解釋都牽涉到未來預測,所以過了幾天,有了「驗」,果然如此發生了,就要再將事實補記在卜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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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有徵兆、然後有「占」,然後有「驗」。只要是王占的,大部份都是對,都會有驗。所以這不只是單純占卜程序,而有其政治與權力上的重大意義。卜不是件簡單的事,所有的商王都是真正的卜人,或者是說,真正的「巫」,這是為什麼張光直先生用shamanism,用「薩滿教」來說明商人的文化。

卜辭內容很多,天象有卜,氣候有卜,祭祖要卜,出征要卜,去旅行也要卜。一部分的占辭,保留在《易經》中,《易經》裡面有些卦辭爻辭和卜辭很接近。卜辭已經是一套成熟的文字系統,有固定的寫法、固定的文字排列順序,也就是有了文法,當然不是文字的起源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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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文字的起源究竟在哪裡?還好在甲骨文裡面,有一個地方意外透露了一點線索。

卜骨有頭有尾,骨尾指的是太厚而無法鑽鑿的部位;卜甲也有甲尾,那就是龜甲邊緣,一樣是因為太厚所以無法鑽鑿的地方。特殊的是,很多甲尾和骨尾的背面有刻字,那寫在背面的字通常很簡短,而且許多都不是能辨認得出來的。以前這種字就通稱為「貞辭例外」或「例外貞辭」,「例外」是指不符卜辭慣例,既不依隨卜痕而且又刻在背面,至於「貞辭」呢?那是因為認為這些字應該是貞人的簽名,所以叫「貞辭」。

可是後來進一步研究,發現甲文、骨文中有貞人的簽名,出現在正面的貞人名字與骨尾留下的字樣,又很不一樣。於是有了另外的猜測,主張那或許不是貞人,而是負責整治甲骨、進行鑽鑿的人留下的簽名。誰整的、誰鑽的都有記錄,到時候如果得不到應有的卜痕效果,就知道該找誰算帳。

然而陳夢家先生察覺了一個特別的現象,就是「⊥」這個字。古文獻上將這個字解為「示」,是「示」的前身或異形。陳夢家主張:金文與甲骨文中「示」字和「氏」字是相通的,於是「貞辭例外」、「例外貞辭」裡看到的「⊥」,就可以解成「氏」。

如此一來,很多事情就都通了,骨尾跟甲尾出現的一些字,找不出後來相應的字,然而且可以在金文裡發現類似的字型或符號。那些金文符號本來就被視為可能是族名或族徽,其功能是標示氏族,別無他義,所以後來就隨著氏族的沒落消失而消失了。

陳夢家先生在巨作《卜辭綜述》裡,寫了一篇〈甲骨文所見氏族及其制度〉,整理了一個表,把甲骨文裡所有看起來像是氏族名稱的字全部列出來,並歸納其中牽涉的種種規律。陳夢家先生整理的氏族高達一百四十五個,在這所有的氏族名稱中,最常出現的,是「婦」,「婦族」或「婦氏」。安陽殷墟出土的「婦好墓」就是這族人的一座墓葬。

這很可能藏有中國文字最重要的起源因素。我們如果看金文,尤其是中商與晚商青銅器,有銘文的比例不是那麼高,可以辨識為字句的銘文尤其罕見,但是卻常有高度圖像性的符號,個別、單獨銘刻。過去很難確認這到底是圖畫還是文字。從郭沫若開啟了這一條解釋的路,將這些金文中的單字,看做族名或族徽。經過陳夢家運用卜骨、卜甲符號的比對後,證據看來越來越堅實:那種圖樣式符號,應該是用於氏族辨別。

中國前文字、類文字、準文字系統的出現,來自於要辨識你是什麼人,你和我的關係究竟是什麼。例如金文上常見的「亞」字徽,外面一個「亞」字徽,裡面再加其他不同符號。「亞」字徽最有說服力的解釋是:這是用來標示「大邑商」範圍內的氏族,由商王賜「亞」。如果你跟我夠好,對我夠重要,那麼就賜你可以使用「亞」字徽圈在你原來的族徽外面,肯定並標示你我之間的親密關係。任何有亞形圍在族徽外面的族,都是與商人最親近的。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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