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突然想起《當代》雜誌 百感交集

2016/3/21 — 11:36

《當代》封面

《當代》封面

突然想起『當代』雜誌,百感交集,有衝動想談卻又不知從何談起。

像是面對一位曾經可生可死的老朋友, 發現眼前的不再有當年的逸興風發, 不再有當年徹夜長談的活力與魅力,更重要的, 不再有當年把手飲酒吐露革命血性的英雄幻夢。 眼前看的是朋友的改變,但真正驚心的卻是無法逃避意識到自己, 是否也在時光中消磨了年少理想?

與其談『當代』,我其實寧可談『人間』、談『南方』、談『 台灣新文化』、談『復刊版文星』,甚至談『台北評論』或改版的『 台灣文藝』與『文訊』。這些雜誌,和『當代』一起, 在八0年代後期,如夢似幻的短暫幾年中, 這幾本雜誌打造了一個台灣文化黃金年代,一個今天回顧起來, 簡直不可思議的熱鬧景緻。

廣告

八五年到八七年,我入伍服役,窩居在南台灣鳳山步兵學校當教官。 那可不是坐在教室裡請大家打開課本上課的那種教官那種課。 隸屬於戰術組戰鬥小組,教的是「小部隊攻防搜警監」。有課時, 七點多就騎車上山,到或近或遠的野外教室等班隊到來。班隊來時, 老早就知道了,會有高高揚起的塵灰昇在半空, 而且學生身上背滿掛滿的裝備, 包括沒有子彈的五七式或六五式步槍,叮叮噹噹發著聲響。

課一上就是連續八小時,很多還帶夜教。 中間吃過兩個飯粒糾結在一起根本分不開的便當, 終於可以吹著風下坡回寢室時,常常已經超過晚上九點了。 那樣荒枯的軍旅生涯中,偏偏外面的世界,正在翻天覆地變化著。 我剛畢業離開的學校,鬧起學生運動,政治上的反對勢力日益壯大, 整個社會到處是騷動,到處是要求改革、追求自由的呼叫。

廣告

學習歷史的經驗,讓我無可避免感受到:這是個關鍵的歷史場域, 同時也就無可避免讓我無奈沮喪,歷史在我眼前開展, 我卻被關在最遙遠的軍事體制裡,只能作為一個缺席的旁觀者。

還好有這些前仆後繼出現的雜誌。最先是『人間』, 以最精緻的視覺畫面和最絕然的社會主義主張,奇異矛盾的結合, 讓人捧書顫抖。陳映真、高信疆,後來有王拓,他們似乎立定主意, 每個月要給讀者一次良心的洗禮,給你一次哭泣流淚的理由。 我為湯英伸痛哭,為『趙南棟』落淚。

然後沒有那麼感傷、感情用事的『南方』, 擺出了過去台灣不曾看過的第三世界本位及政治經濟學立場, 給了理性卻深具刺點的分析,分析學生運動,分析大眾文化, 也分析台灣原住民的困境。

接著有石破天驚勇敢發表了吳濁流對於「二二八」沉痛誠實記憶的『 台灣新文化』,標舉出一種激進的台灣本土態度, 文化與歷史的尊嚴,遠重於政治上的獨立。這種挑釁的做法,使得『 台灣新文化』幾乎期期被禁,然而卻無礙於我一期不缺地收藏, 一字不漏地仔細閱讀。

每次放假,一定到重慶南路、漢口街口,商務印書館對面書報攤。 那個中年老闆一看到我,人就閃進後面的一道小門, 我挑了幾本雜誌,結帳時他就順手將『台灣新文化』 夾在裡面包起來。

就是在他的攤上,我稍感安慰, 覺得自己沒有完全和這個社會的興奮脈動脫節。也是在他的攤上, 第一次看到『當代』,一個大光頭的傅科在創刊號的封面上。「 你竟然還不認識他嗎?」那封面彷彿如此問著。

之後每個月問。你竟然不曉得西班牙內戰?你竟然不認識哈伯馬斯? 你竟然不關心「世紀末」?你竟然不知道女性主義?...

『當代』設定了那個時代的青年知識論題(agenda),凡經『 當代』提點的,就自動成了台灣「進步青年」的必要閱讀主題, 而且也就同時成了「進步青年」可以快速透過雜誌掌握的批判工具, 還有,這些概念資源又藉雜誌的影響,成為「進步青年」 集體認同標誌,以及內部溝通的共同語匯,在概念上, 尤其在語言上,『當代』大大擴張了「進步青年」的智識範圍, 換個角度看,『當代』也協助在那幾年中創造了許多「進步青年」。

『當代』是那波台灣文化雜誌熱潮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然而和其他同時冒起的雜誌不同的,是別人陸續停刊消失了,『 當代』存活了下來。獲得了外在財力的支援, 當別的雜誌銷售下跌不堪累賠不得不收攤時,『當代』 卻還得以繼續出刊,『當代』outlive了它和其他雜誌一起創 造的,自己的時代。

那個時代過去了,明證就是這些其他雜誌的滅亡。 不完全是收支的問題,更嚴重的是讀者和影響力的流失。突然之間, 「進步青年」消失了,「進步議題」消失了, 接著對於新知新觀念的好奇心也隨而消失了。『當代』 存活在這樣一個顯現出「後革命」精神症候的社會裡, 就變成了一件奇怪,甚至尷尬的事了。

『當代』繼續存在了好多年,中間經歷停刊、復刊,撐到二0一0年正式結束。後來幾年慢慢地不再是我們認識的、擁抱過的那個『當代』 。新知失去了社會相關性(social relevance),徒見其「新」, 卻讓人不知為何要關心這樣的「新」,沒有社會相關性的「新」, 又必然顯現其雜亂任意,前期後期不再有接續閱讀的意義。接著, 網路普遍了,『當代』 幫忙伸張觸角轉介西方知識前沿的意義也快速下降了。

闢居在邊緣的『當代』也失去了讀者的反應與監督, 文章水平每況愈下, 雖然時而有像余英時談朱熹思想世界的大長文教人驚艷, 不過那樣的比例實在太低了。『當代』樓起樓塌,屢起屢仆,不是、不只是一本雜誌的哀涼命運, 更反映了台灣知識活力與知識紀律的快速淪落,唉,很難談,因為很難不傷感地面對。

 

原刊於作者facebook;標題為編輯所擬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