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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學就是這麼一回事

2015/11/21 — 16:26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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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考古上一般來說,重複居住的居址,通常不容易挖。人活得好好的,一代接一代,不會在地底下埋什麼東西。房子舊了壞了,就把房子打掉,廢物運走,再蓋新的在上面。居住遺址很珍貴,可以告訴我們最多的事情。西安半坡和姜寨,都是挖出兩大塊村落的居住遺址,很珍貴。但那是稀有遺址,不是一般考古發現的常態。

大部分時候,最有機會挖到東西的地方其實是古人的垃圾堆。像是圓山貝塚,一大堆貝殼出土了,那就是當時的人吃完貝類,將殼集中丟棄的垃圾堆。考古學的進展必須經常依賴前人的垃圾堆。廢棄的垃圾比持續使用的東西更有可能留下來。通常沒有人會去搬走垃圾堆,以後使用居址的人也不會去動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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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價值的垃圾堆,是「工坊」、「作坊」旁邊的。台北故宮曾經辦過「汝窯特展」,展覽中一部分展品是故宮所收藏的,那當然就是從清代皇家一路延傳下來的,都是精品。但另外有一部份則是從大陸「汝窯博物館」借來的。小朋友會對大陸借展品特別有感覺、特別有意見,直接反映:「這些怎麼都破破的?」

那些都「破破的」,因為是考古學家從地底裡挖出來的。宮廷收藏的汝窯精品不可能藏在地裡讓考古學家去挖吧?考古學家能挖的,是汝窯作坊做壞不要、堆到垃圾場去的。這樣挖出來的東西,古董市場上的價格很低,可是在歷史研究上的價值很高,讓我們可以更普遍了解當時的工藝技術與工藝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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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屯殷墟挖出過一個最驚人的作坊及其垃圾堆,那就是「人骨作坊」。那是做骨器的地方,只不過使用的材料是大量的人骨。中國大陸的史學家就是以這個挖掘結果證明奴隸制社會的存在,鐵證如山,如果不是存在大批命如草芥的奴隸,哪來人骨材料,哪來人骨作坊?

考古學也高度依賴墓葬,這也不會被後來的人隨便亂動。考古人類學系被戲稱為「挖死人骨頭」,說老實話,考古學家還真的很在意「死人骨頭」。兩項條件使我們必須在意「死人骨頭」,第一、骨頭最有可能石化,可以存留很久。第二、墓葬的方式,必定有其意義。像是「十三行遺址」中人的墓葬,頭都朝同樣的兩個方向,那絕對不會是偶然。

中國的新石器時代開始出現眾多的「二次葬」,用我們現在的語言就叫「撿骨」。如果是「一次葬」,出土時骨骸是照著人體形狀排列的,但若是出土的骨骸集中在一起,就表示應該有「二次葬」的行為,也就是在下葬後經過一定時間,再將墳墓挖開,把皮膚肌肉徹底腐化後的骨頭重新換個方式、換個地點再埋葬一次。為什麼要這樣麻煩進行「二次葬」?顯然一定牽涉到對於死亡、死後世界的想像與解釋。

就算只有「一次葬」,也可以看出一些複雜的意義。死人自己不會動,墓葬的姿勢、位置、方向一定是活人幫他處置的。人死了,身體自然僵直,最簡單、直接的方法應該就是那樣葬下去。但是在考古挖掘的墓葬中,卻常常發現「側身葬」、「屈身葬」,甚至還有「直立葬」,幹嘛如此大費周章?我們只能告訴自己:「這些負責下葬的活人一定有他們特別的想法。」

從中國新石器時期的考古遺跡看,一般來說,屈身葬的墓葬當中發現陪葬品的機率遠高於直身葬。通常對特殊的人,會要在他死時多做些努力,用比較複雜的下葬方式標示他的特殊性。表達特殊性的另一種手段是陪葬品。墓葬很重要,因為我們可以藉下葬的情況去推演社會及文化意義。為什麼選擇這些東西陪葬?為什麼放在這裡?例如在屈身葬的狀況下,陪葬品經常是放在頭部兩側及膝蓋邊,肚腹位置放陪葬品的就不多了,為什麼如此?去思考、解答這種問題,極有意思。

一般能挖到的是垃圾堆是墓葬,因此我們應該明白:考古挖掘出土資料有高度偏差,是有偏見(bias)的,絕對不可能構成全面的知識。考古學很大一部份靠機率,靠運氣。

秦始皇陵的兵馬俑,大大有名,那是距今兩千三百年前的東西。查《史記會注考證》中,就搜羅了歷來關於始皇陵地點的種種考證。換句話說,兩千年來,陵寢的地點不是秘密,也沒有真正失傳。歷代許多其他的皇帝陵,幾乎都被盜挖了,很多人知其地點的始皇陵,居然沒有盜掘或出土紀錄。一九六○年代,陜西農民挖到兵馬俑,開始時還沒有人認為那會是始皇陵裡的東西。第一,初步發現的地方,離舊記載驪山始皇陵的中心有幾公里遠。誰想像得到始皇陵的範圍會延伸這麼遠?第二、挖出來的東西傳統上沒有人看過,沒有人記錄過,真正兩千多年前的東西可能保留得好好的,從來沒被挖出來過?

但考古就是這麼一回事。始皇陵神奇地完整留了下來,供後人挖掘。到現在已經開挖,挖出大批兵馬俑的這塊區域,佔整個始皇陵不到一半的面積,還有一半仍然埋在地底下。現在不能挖、不敢挖,因為沒有把握挖了之後,與空氣接觸的快速氧化作用會不會摧毀裡面的東西。必須要確知如何處理氧化問題才能開挖,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全部挖掘,更沒有人知道最終會挖出什麼東西來。

考古學就是這麼一回事。極其神奇,帶著很大的運氣成分。而且不管再怎麼努力,甚至運氣也夠好,考古能挖掘出來的東西,畢竟還是像一幅總共由三千六百張構成的大拼圖,卻只東一個、西一個,給了三百六十張,要我們去解答:這拼圖上到底畫了什麼?

這三百六十塊拼圖碎片,每一片都花很大力氣,還要靠運氣才能弄到,然而它們卻只是巨大的三千六百片拼圖中的十分之一。此外的十分之九,必須依靠想像與解釋,單靠考古材料不可能還原那個大拼圖的。所以,要發揮考古的最大作用,要靠想像力,也還要靠文字及其他史料的相應比對。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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