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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學本質上的限制

2015/11/20 — 10:10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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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時,小的東西難挖、難辨認,大的東西、大尺寸的遺跡也沒有比較好挖,比較好辨認。

以鄭州商城為例,鄭州商城差不多有七百公尺長,但這麼大的一座城是怎麼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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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別弄錯了,絕對不是先有一張藏寶圖,告訴我們地底下埋了一座三千年前的城市,我們照著藏寶圖往下挖的。沒挖前,誰都不知道底下有甚麼、有沒有東西。所以開始的時候,一般是依照古文獻判斷這裡可能是古代的重要居住區,或是在偶然的工程打地基時,挖出了特別的、奇怪的東西,告訴我們這裡值得一試。

但也真的就是「一試」。沒有藏寶圖,不可能有事先完整的挖掘計畫,要挖哪裡、挖多大、挖多遠都不知道。考古人員只能按照現場條件,先開「探坑」,試探性在這裡挖一小塊,在那裡挖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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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州商城考古挖掘的關鍵在第三號探坑,cet3探坑,挖下去,在那小小的坑裡挖挖到了夯土地基。從探坑挖掘可以明確知道一件事:這個夯土地基的範圍大過探坑面積。好,那我們就沿著發現的夯土地基擴大挖,把完整的地基挖出來?想得美!一來,探坑旁邊有現代的房子,哪能拆了人家房子讓你挖?二來,你有多少人力經費可以一路挖,地基有多大就挖多大?

考慮現實因素,考古上真正的作法是,判斷(其實大部分是猜測)這片夯土地基可能的分布與走向,再開其他的探坑。不同方向開了探坑,哪個探坑在類似地層也發現了夯土地基,那就可以在想像的地圖上,將這兩片地基連起來。另一個探坑中沒有夯土地基,那也許我們就在第三號探坑和這個探坑之間,距離較近的地方再開一個探坑。

要開挖很多探坑,找到夠多的證據,才能進行大面積的開挖。而即便是大面積開挖,受限於當前的土地運用,必須躲開房屋、道路、甚至人家的農田,仍然不可能挖掘城牆的完整基址。這裡挖一段、那裡挖一段,然後想像地將各段連起來,還原整座古牆的位置。

鄭州商城應該是商朝中葉的王都,規模幾乎和清朝台北城差不多大。就算我們認知到鄭州商城是了不起的考古發現,可是我們今天不可能把地面的房屋、道路、公園都拆掉,去把鄭州商城全部挖出來,只能靠探坑所得半猜測畫還原圖。

考古學就是有這一層本質上的限制。許多埋藏考古遺跡的地方,是人類歷史上長期的居址。兩個因素會讓考古資料難以保存。

第一,一直到十九世紀之前,一般我們生活裡面使用的絕大部分東西,都會消失殆盡,回到大自然裡,不留任何痕跡。通常需要有特殊自然條件的配合才會留下痕跡。覆土隔絕了空氣,或者在地層溫度跟壓力改變下被石化的東西,才能留下來。反覆居住的居址就沒有這個條件。這一代人死了,下一代又來,地層上就很難累積東西。

第二,像這種反覆居住的居址,如今變成城市,上面有道路,再怎麼了不起的人類文明的遺物,都非常難跟這個活人正在使用的東西競爭。

考古學有其學科內部的巨大限制。要去將幾百年、幾千年來埋藏在地底下的東西挖掘出來,除了耗費苦工外,還要忍耐挫折,因為你永遠不會知道哪裡有東西。考古難就難在,人類文明的遺留物到處都可能有,但是實質挖掘工作能挖的面積卻相對很小。

所以考古學必須倚賴豐富的想像力,這又是一般人很不容易了解考古學的另外一面。挖東西,把挖出來的東西用最簡單的方式記錄下來,需要甚麼想像力?

太需要了,一方面需要想像力去尋找該挖、可以挖的地方,另一方面也需要想像力來將眼前挖到、看到的東西復原。

考古學家告訴我們鄭州商城已經有宮殿建築,正面有三十米寬。這樣一座大宮殿一直埋在土裡,三千年後讓我們挖了出來?當然不是,實際上從地裡挖到的,是宮殿座落的這片夯土地基,最關鍵的是,夯土地基上留有大大小小的柱洞。藉由柱洞的分佈及其大小,考古學家盡可能合理地去推測,在柱洞上站著什麼樣的柱子,這些柱子承載什麼樣的高度、什麼形狀的屋頂。

當你發現有兩排柱洞並列,就推測有兩排柱子並排,接著想像兩排柱子應該有不同的高度,來承載屋頂不同的斜度,才會如此安排。考古真正確知的是這些柱洞。

到過考古田野的人都知道,刷子是考古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項工具,一定要學會用刷子刷的習慣與技術。鄭州商城的宮室地基,是在四點五米的地下挖出來的,一層一層挖下去,挖到差不多地下三樓那麼深了,在那裡就算你懂得分辨出夯土跟周圍沒有夯過的原始土層的差異,又怎麼知道哪裡有個柱洞呢?要靠經驗,察覺可能有洞的地方,非常小心地用鏟子將洞中沒有夯過,硬度不同的土鏟開,再把刷子將柱洞的形狀、柱洞的範圍刷出來。這個洞浮現了,然後看周圍、旁邊還有什麼其他線索,一點一點去刷。這樣一個帶柱洞的夯土角落,大概就夠一個研究生忙一個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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