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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中國文明,我們非得研究器皿不可

2015/12/3 — 6:54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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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出現的青銅器絕對不只是生活器具而已。陶器剛開始製造,或許還可以以個人或家戶為單位,用簡單的方式燒製。然而發展到一定階段,像馬家窯那樣的陶器,所需的火窯條件就太複雜了,非得要有專業化、集體化的發展不可。到了製造青銅器,那就更不得了了。燒製陶器一般至少需要六百度,換作銅器,就得要燒到一千度。這當然就不是一般隨手撿來乾燥後的木材所能燒出的溫度了。其中牽涉到特殊的燃料,更牽涉到淬取原料的特殊方式,畢竟銅是不從地上撿了就有,混合青銅所需的錫也不是。製作愈困難,耗費的力氣愈大,顯然也就需要愈強烈的動機和理由了。

「中國青銅時代」其實是一個奇怪的詞,尤其對於依循馬克思唯物史觀的中國大陸史學家來說。中國出現青銅,明確證據出現於距今三千兩百年前左右,那應該算作「青銅時代」的開端。不過,「青銅時代」前面的「新石器時代」,後面「鐵器時代」,其定義(尤其在左派馬克思史學中的定義)就是以石器或鐵器為主要的生產工具。如果採用這個嚴格定義,那就無從安頓「中國青銅器時代」了。我們幾乎找不到任何中國放棄了石器工具,改用青銅生產工具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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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回到《禮記》上記載的:「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目前傳留下來或挖掘出土的青銅器基本上就是兩種東西,一是「禮器」,一是「武器」,青銅農具極其稀少。如果從生產工具的角度來看,中國其實是從「新石器時代」直接進入「鐵器時代」的。一直到商朝小屯殷墟創製出如此輝煌青銅器皿的時期,農業生產都還是使用石器。到了西周,就陸續出現了鐵製工具,中間根本沒有生產工具上的「青銅時代」。

青銅明明存在!既然沒有生產上的用途,為什麼會有青銅?為什麼用如此難煅造的青銅去做沒有實際用途的東西?一般所熟知的代表性青銅器如「毛公鼎」、「散氏盤」,是為了要拿來烹煮盛菜的嗎?當然不是,它們不是實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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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器的發展與青銅器的源流,必須要追溯到新石器時代的陶器。那不是到了商朝,商人文化中突然產生的現象,而是早在新石器時代就已經看出端倪的。最早的中國人,不管大汶口、仰韶、良渚、河姆渡,幾個文化區的人不知是獨立發展或來自彼此影響,開始出現的明確共通性,就在於視陶器為重要的意義承載具,不只是生活上的有用容器而已。早在新石器時代,陶器承載的意義,就逐漸超過在生活上所提供的便利。

另外在良渚文化中出土了精巧的玉器,那更是沒有實用性的物品。而良渚的玉器和陶器,都有豐富、漂亮的紋飾。類似的紋飾風格,我們會在商代的青銅器上看到,很熟練的線條,但帶有高度抽象性,不是具象造型的。

我們沒有辦法光是藉由考古明白界定什麼是「中國」,什麼是「中國人」,什麼是「中國文化」?然而有幾條線索清楚浮顯出來,可供我們追蹤。第一,我們大致明瞭,從距今七、八千年前左右,現在叫做中國的這個區域裡,哪些地方曾經有人居住,他們大概用什麼樣的方式發展生產(大部分都是農業),又相應發展出什麼樣的生活方式。

第二,我們知道,後來商朝顯現出的高度文明成就,是在七、八千年前以降這個新石器文化基礎上慢慢累積起來的。這中間並沒有什麼外來因素的中介影響,從前安特森(Johan Gunnar Anderson)所提的「西來說」,認為要到中亞去找中國文化源頭的說法,現在已經完全站不住腳了。從考古上看,沒有任何這方面的證據。

相反地,我們現在有充分理由相信,這一些「滿天星斗」般散落分布新石器時代文化,就是後來夏文明與商文明的主要構成元素。至少在一件事上,就是對容器的執迷(obsession with vessels)──只要看到容器,就喜歡得不得了──它們的確是一脈相承的。

本來的工具轉變成在文化生活、文化意義上的重要角色。這是其他同階段文明中,看不到的現象。你到故宮博物院去看看,只要是六朝之前,你會看到的重要展品,幾乎都是器皿。相對地,近東、古希臘的文化中,容器絕對沒有這種重要性。不是說他們沒有很漂亮器皿,古希臘所留下來的甕,像是濟慈特別寫詩〈Ode on a Grecian Urn〉來歌詠的,是很美,可是它們和中國從陶器一路下來到青銅器文明,整個脈絡上器皿扮演的角色,是大異其趣的。

至少在現階段,要理解中國是一個什麼樣的文明,要理解中國國家的起源,我們非得研究器皿不可。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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