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這樣的人 活在祕密裡 再也無法出來了

2015/7/28 — 11:48

一直到寫『行走的樹』時,季季對於楊蔚,仍然心有餘恨。也可以說對那段婚姻及其後續互動,仍然心有餘悸吧。從書的寫作、編輯過程看得出來,原本接下『印刻文學生活誌』的專欄時,季季原意是要書寫廣義的文學與文壇回憶錄,然而後來廣義的回憶,卻愈來愈集中,集中在與楊蔚、與「民主台灣聯盟案」相關的人事上。從舊版到新版,楊蔚和「民主台灣聯盟案」的重要性更加提高,促使季季又補寫了關於吳耀忠、陳述孔、陳映真等人的回憶專篇。季季說:

「...往事紛擾糾結,更常讓我寫至半夜在電腦前面俯案痛哭。我哭的是一個被扭曲的時代:在那個時代的行進中被扭曲的人性,以及被扭曲了的愛,被扭曲了的理想。...我也痛哭被『民主台灣聯盟』案牽連的、傷痕纍纍的自己。那些記.憶.書寫,銘刻著在情感與婚姻之路上,深深傷害過我的人,以及深深撞擊過我的事件。」

那「深深傷害過我」的人,就是楊蔚。而且楊蔚不只深深傷害了季季,還深深傷害了當年真誠認他為左派大哥的那群青年,背叛、出賣了他們,使得他們一個個鋃鐺入獄,一個個背負罪名,一個個從此活在「被扭曲了的理想」狀態中。

廣告

然而,即便是猶有餘恨、餘悸未消的筆下寫出的書,讀完之後,我們一方面隨伴季季同聲一哭,另一方面竟也忍不住對於那應該是惡德、卑劣、製造悲劇與痛苦的楊蔚,產生了同情。知道了他出賣陳映真、出賣丘延亮、出賣吳耀忠,知道了他滿口謊言,知道他嗜賭如命,知道了他以暴力脅迫弱女,知道了他騙錢偷錢,唉,為什麼我們還會對他有任何同情呢?

關鍵在:季季和楊蔚最根本的衝突,其實就在楊蔚是個活在謊言與虛構中的人,而季季卻偏偏是個總要將謊言拆開,追究事實的人。『行走的樹』書中有恨,卻絕非一本「怨毒之書」,再怎麼餘恨未消、餘悸猶存,季季仍然在筆下給了我們一個具體的,有血有肉,真正活過的楊蔚。

廣告

這個人,一九二七年出生,抗戰時期他不過是個十歲到十八歲的少年,就已經因戰爭而流亡,二十歲時考入青年軍,一九四九年在上海考取了「台灣省保警隊」來到台灣,然後,一九五0年就被捕,罪名是參加了「華東區人民解放軍台灣工作團」。他被捕,是被同是山東人的另一個警察高晞生供出來的,而他自己對於參加組織、涉案,始終否認。後來高晞生被槍斃,楊蔚逃得不死,背叛感訓三年。卻又在軍法看守所中涉及「獄中叛亂」案,被列入獄方嫌疑名單。遇到季季之前,他已經坐了十年牢,但顯然仍然受到警總的監控,乃至被警總用來「布建」。

這樣一個人,如何面對自己的過去?甚至,如何訴說自己的身世?有正式的官方判決紀錄記載他是甚麼樣的一個人,但那樣的資料,真實嗎?可信嗎?他能用甚麼方式去辯駁、糾正上面的錯誤?他出獄後,他能夠、他應該對所有人都誠實、公開地表白自己作為一個政治犯的身分?

當陳映真他們因為楊蔚坐牢的過去而敬稱他「大哥」時,他要如何反應?要告訴他們涉案、調查、審判過程中,說過的各種說法中的哪一個?說自己是冤枉被誣,還是自己真是中共地下組織一份子,該被捕該槍斃的「匪諜」?

他沒有辦法不說謊,因為關於他身世的任何事時都有在那個環境中的「不方便」,不只可能使得他潦倒失業,還會讓他入獄甚至喪命。他只能按照情況需要不斷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修改自己的經歷,修到後來,連枕邊人、連組織裡的同志知道的都是一修再修的某個版本說法,他要用甚麼方式回歸事實?

這樣的人,被包裹在自己層層的謊言中,事實、真實是他最害怕的,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威脅;這樣的人,活在祕密裡,再也不會出來,再也無法出來了。

 

 

原刊於作者facebook;標題為編輯所擬。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