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違法或不存在:公路電影啟示錄

2016/7/1 — 6:20

‘60年代末,是公路電影的濫觴。經歷戰爭後的'50年代世界,開始渴求無條件的安樂和平。國家機器企圖控制人民生活中的一切細節。新保守主義隨之抬頭。戰後(戰中)出生的一代,經驗過人類歷史最毀滅之後的殘破,也受到歷史上最堅強的父母養育,獲得最自由的成長,同時也見證了上一代在戰後貪圖茍安的迅速繁榮、迅速墮落。「犧牲自由與自尊,掩蓋真實歷史,換取永遠的和平」,是參與過二次大戰那一代人的共同想法。他們甚至願意為此出賣良知與公正,以及對歷史的關懷。然而他們的孩子,卻在成長過程中對此感到極度的焦慮,因而萌生反抗、掙脫、尋求歷史,爭取自由的意念。他們並不知道這世代的意念,可能是人類最後一次的清醒了。

保守、暴富、茍安、高壓控制的一代,對上激進、叛逆、冒險、解放的一代。

於是我們看到戰後各國對戰犯毫不留情的清算、戰勝國對戰敗國的侵佔與控制,美國與蘇聯的政治擴張、第三世界的孤立與遭受瓜分、對共產主義的掃蕩、發展至上論、韓戰、越戰、中國對西藏的佔領,以及恐共與白色恐怖。我們也看到搖滾樂的誕生、布拉格之春、黑人復興運動、女性主義的抬頭、反戰、反安保、文化大革命,以及嬉皮運動。

廣告

在美國,對國家與自由主義的信任,在越戰中完全瓦解。國家對人民的細膩管控,在廣播、電視接管、藥物管制、大學管理、警察權力的擴張,以及公路急速開拓和公路法規的急速建構中表露無遺。在嬉皮的革命達到高潮卻形將失敗的'60年代末,個人對社會控制的察覺、意識、警醒、焦慮與反抗,轉而在對都市或文明的逃離與自我放逐中表現。公路電影,成為某種時代精神的總集、殘存,以及悼念。

那個時代,還存在最後清醒的世代。他們在公路電影中,表達對自由形將窒死的最後掙扎。在那些鏡頭底下,我們看不到今日電影的偽善與道學面具,更看不到信奉法律至上(視法律為道德指導)的無知。我們看到的是對自由獨立的執著、對反抗控制的明目張膽、對違法的理所當然、對愛情的義無反顧、對個人道德與生活哲學/美學的堅持,以及對犯罪的負責到底。

廣告

能,死也要逃;不能,死也自由。

公路電影,是人類即將昏睡前,最自由的虛無呵欠。那深吸的一口氣,是純氧、酒精、毒品、飆車廢氣與搖滾的混合物。

談到公路電影,'60年代的美國經典《逍遙騎士》(Easy Rider)可說樹立了形式與內容的典範。這部由丹尼斯•霍柏(Dennis Hopper)執導的作品,深入呈現'60年代嬉皮族群的思想、生活態度和他們當時所面臨的美國主流社會困境。主角們只為今日的自由、獨立而活的態度,容或過於純真,但對比於當代美國社會的市儈和保守,仍是相當強烈的啟示。其中對自由精神的有趣探討,很自然地讓人意識到「自由」與「反抗體制」之間的必然聯結。然而,無論是販毒或性解放,嬉皮主角們的反抗仍是消極的。這種消極性卻告訴了我們,只要你自由,即使你什麼都無爭,社會體制仍遲早找上門;你若不選擇戰鬥,就是選擇了死亡。於是,到了1972年的The Getaway,史提夫·麥昆(Steve McQueen)為我們示範了在體制圍困下,個體戰鬥與自由的可能性。

以下三部電影的探討,希望能為身處今日世界──對電影當時人們而言惡夢成真的世界──的我們,帶來些許可能的啟示。

McQueen在1972年《The Getaway》當中的身影,為個體對體制戰鬥的可能性,埋下了某種文化性的伏筆。

McQueen在1972年《The Getaway》當中的身影,為個體對體制戰鬥的可能性,埋下了某種文化性的伏筆。

只要你自由,即使你什麼都無爭,社會體制仍遲早找上門;你若不選擇戰鬥,就是選擇了死亡。

只要你自由,即使你什麼都無爭,社會體制仍遲早找上門;你若不選擇戰鬥,就是選擇了死亡。

Gone in 60 Seconds(1974)

導演/製作/劇本/主演:H.B. "Toby" Halicki

由一位熱愛汽車與公路自由的夢想家,所親身獨力完成的動作公路電影經典。2000年的同名電影,其實是向經典致敬,幕後的動人故事,是這位夢想家的殞落,及其遺孀的繼續圓夢。"Eleanor"成為福特野馬美名的背後,紀念著自由與反抗年代的逝去。托比‧哈里奇(H.B. "Toby" Halicki),被車界譽為「撞車之王」(The Car Crash King)。這位波蘭裔美國人是戰後嬰兒潮的一代,對'60年代的自由與衝突、對於從文化覺醒到社會控制的世代挫折,有著切膚的沉痛感受。

自幼在經營拖車事業的家中成長,哈里奇在十歲時便開始開車並吸收大量汽車知識,從此對車輛始終懷抱瘋狂的熱情與夢想。成年移居至加州後,白手起家的他建立了自己的拖車公司──H.B. Halicki Junkyard and Mercantile Company──擁有多樣電影才華(以及充足資金)的他,計畫拍一部「純粹熱愛汽車與公路飆車者的電影」。最後,他決定不使用固定腳本,除了幾個主場景和對白外,僅以半隨機的方式自編、自導、自演,當然還有自駕──親身擔任特技車手──來開拍。絕大多數電影使用車輛皆由哈里奇自己提供。這就是《Gone in 60 Seconds》的誕生:一部關於偷車賊和在公路上公然違警者的電影。

與2000年的《驚天動地60秒》截然不同的是,這部電影的主角行為沒有被遮掩在道德動機中,而抵消了他「竊車」、「飆車」的反體制意義。佩思(Maindrian Pace,電影主角)之所以偷車,不是為了解救哪個親人,而是為了事業,或更精確的說是興趣。白天是資深保險調查員的他,收入豐厚,為何要偷車?應該不只是對車子本身的喜好或無償佔有……他最享受的時刻,並不是將車開進車庫完成「作業」時,而是偷竊過程中,對上游社會的嘲弄(有一幕被有錢車主追逐),以及對社會監控的叛逃──與警方的鬥智與追逐。佩思的反社會意圖,最最反映在一再偷竊、一再失敗的"Eleanor"。每次失誤,都為了某種頗具社會涵意的行為原因。

他最享受的時刻,不是將車開進車庫完成「作業」時,而是偷竊過程中,對上游社會的嘲弄,以及對社會監控的叛逃。

他最享受的時刻,不是將車開進車庫完成「作業」時,而是偷竊過程中,對上游社會的嘲弄,以及對社會監控的叛逃。

為換取40萬美元而偷的48部名車中,唯獨這款1973 Ford Mustang Sportsroof(Mach 1)共偷了五部,每一部都因為莫名其妙的狀況而取消或被迫丟棄,最後的一次(第四部)在開出停車場時,便被兩名警探死死盯上。佩思只有兩個選擇:當下放棄,或跟警方展開正面對決!他,選擇了後者。於是,一場跨越加州6個城市的大逃亡,在翻天覆地中展開。在電影中,這個高潮長達34分鐘,共撞毀93部車。高潮中的高潮,是佩思(即哈里奇自己)駕著野馬飛越高30呎、長128呎距離。最後,他逃出封鎖線,駕著毀傷大半的黃色野馬"Eleanor",在洗車場運用靈機騙術(其實是他的服裝身份),換得一部外觀一模一樣(第五部)、車主是個女性(一看就不會「飆車」)的完好黃色野馬,並在從容應對警方盤檢之後,輕鬆揚長而去。佩思成功脫逃了,卻留下一整個失敗的嬉皮世代,在歷史中原地傻眼......然後慢慢衰老。

哈里奇一生都在拍有關汽車、飆車與竊車的電影,於1989年與丹妮絲(Denice Shakarian)結婚後,原本計畫開拍Gone in 60 Seconds 2,並由夫妻倆擔綱主演。但哈里奇卻在紐約拍攝現場,因電話線杆倒塌而意外身亡。此倒塌一景,日後出現在2003年的Deadline Auto Theft。1995年,哈里奇遺孀丹妮絲與布洛克海默(Jerry Bruckheimer)合作,經過五年拍攝過程,由尼可拉斯凱吉擔綱主演,於2000年推出重拍之作《驚天動地60秒》。

影片參考連結:

Smokey and the Bandit(1977)

導演:Hal Needham

主演:Burt Reynolds、Sally Field

公路電影並非都是嚴肅沈悶的。這部公路電影,以愛情動作喜劇的形式,(不是愛情動作片……)表現了'70年代的南方公路文化,以及對美國社會建制的叛逃。在'60年代延燒世界各地的嬉皮革命落敗之後,成年嬉皮們繼續用「公然違法」的個人游擊,來主張他們僅存的頑強,或者不願服輸……。

電影標題中的Smokey,指的是美國的公路州警,而Bandit,則是身為卡車司機兼飆車好手的男主角綽號,翻成中文的意思就是:強盜。沒錯,這是個執法者與違法者展開「貓捉老鼠」的故事。動機呢?既不是為了救誰,也不是為了家族報仇,更不是為了阻止恐怖行動──夠了吧!馴順的2000年代。「班迪」挑戰法律的翻天覆地行動,不過就是為了「管那麼大?恁爸我懶得理你」。話說富有的大小伊諾父子給了班迪一筆鉅額獎金,只為打賭他是否能在28小時內將400箱酷爾斯啤酒(Coors beer,當時美國最好的啤酒),從德州運回喬治亞州──為了「南方經典賽車」的頒獎慶典。由於當時酷爾斯啤酒被禁止在密西西比河東岸販售,因此這算是跨州走私運輸(即使你只是為了喝個啤酒)。

班迪為了面子(他在當地是個傳奇人物)接受了這個挑戰。同時,他為使任務確保成功,還要求伊諾父子出錢給他弄一部大馬力跑車作為護航車,並找來舊日走私伙伴「雪人」(Snowman)駕駛運送卡車。班迪所駕駛的,就是1977年的Pontiac Firebird Trans Am。飾演班迪的畢雷諾斯(Burt Reynolds)也因為此片,而成為二代Firebird的代言人(David Hasselhoff則是第三代)。

雖然班迪並沒有真的幹強盜,不過倒是莫名其妙搶走了在婚禮現場逃婚的德州警長之子的未婚妻「小青蛙」(Frog)。比福德(Buford Justice,注意他的姓氏)警長為了「撥亂反正」,對班迪展開天涯海角大追緝(與其他各地的州警聯手)。

顯然地,這部電影在看似輕鬆詼諧的節奏中,透露了某些'70年代美國政府開始鞏固社會控制的隱形極權議題:司法的假公濟私、對人民娛樂及煙酒事業的管控、嬉皮世代的挫折與自暴自棄(從「雪人」與嬉皮族在酒店幹架看出)、南方社會的保守主義、國家對公路移動的嚴密監控,以及對公路違法者的全力圍勦:因為警察將自己的丟面子視為法律公權力遭受挑戰。

當然,我們仍可看到'70年代人對於不當社會控制的警覺,以及他們對國家採取的不信任和挑戰態度。班迪在這場對抗警察權勢的喜劇式戰鬥中並不孤單,他有與他一同浪跡天涯的逃亡女伴,有同屬勞動階級的卡車司機為他們掩護。這是個人民仍有團結戰鬥意識的尾聲年代。他們最後成功了!雖然,是暫時地。

反觀今日,有哪個女性擁有「小青蛙」的膽識和獨立?今日的女性主義者,早已失去'60~'70年代前輩們的社會責任感,淪落為喊喊任性口號罷了。至於那些自命汽車文化繼承者的玩車人,也成了裝模作樣的偽善白領階級。

反觀今日,有哪個女性擁有「小青蛙」的膽識和獨立?今日的女性主義者,早已失去'60~'70年代前輩們的社會責任感,淪落為喊喊任性口號罷了。至於那些自命汽車文化繼承者的玩車人,也成了裝模作樣的偽善白領階級。

反觀今日,有哪個女性擁有「小青蛙」的膽識和獨立?今日的女性主義者,早已失去'60~'70年代前輩們的社會責任感,淪落為不過喊喊任性口號、只圖男性殷勤的逸樂母豬!至於那些自命汽車文化繼承者的玩車人,也成了裝模作樣的偽善白領階級,非但失去對汽車與公路歷史、文化遺產的深刻認知,也無能膽敢展現前輩──身為車族所應有──的社會反叛精神。他們只敢在當代3D電影中飆車破壞、耍耍飛天遁地的猴戲,卻在回歸現實的時刻,高呼「我們不違法(很乖),我們反飆車」!

敬1980前的時代,敬還未被流行(甜膩)音樂污染前的時代,然後,讓我喝個爛醉吧!

影片參考連結:

Vanishing Point(1971)

導演:Richard C. Sarafian

劇本:Guillermo Cain

主演:Barry Newman、Cleavon Little、Dean Jagger

這部電影是本文討論的最終作品。把它放在最後原因很簡單,因為我覺得它最重要。其實要寫它,我一直猶豫該如何下筆。因為,一方面我對它有太多、太濃烈的感覺,那樣的激動讓我很難把這份複雜情感描述清楚;另一方面在我看來,它有太多層次的意味和思想,要以哪一個層次作為談論的重點呢?其實很令我猶豫。對我而言,它的重要性是與《逍遙騎士》並駕齊驅的。這兩部作品,是我心中的美國公路電影頂峰之作。

光是其標題「Vanishing Point」,就足可大聊一番。從表面上看,它的直譯是「消失的一點」,指的是站在筆直寬闊的公路上(簡單地說根本就是指Route 66),往地平線望去時,所有前進直線上的事物交會的盡頭那一點。那是看不到的一個點……雖然你仍可以想像它在地平線彼端的存在。看不見是因為消失;消失是因為往路的盡頭前進而去。這其實暗喻了主角最後的壯烈(慘烈)死亡方式。所以在中國大陸有譯做《粉身碎骨》,指的就是英雄在冒險的盡頭,撞毀為消失在地平線的一點。他不再存在這世上了,然而又不是真的消失,卻昇華為更純粹的精神存在。或許,這消失的一點並不只是英雄的生命,而是存在於每個人類心中,對不可跨越之事物卻勇敢跨越的那份「知其不可而為」之精神。這條筆直的道路,就是中道;一切終將聚會於此。它的盡頭,是無可想像的痛苦犧牲,所換得的自由的昇華。

對於這樣一部作品,我其實不太想聊它的政治意涵。政治對它而言太膚淺、太庸俗──雖然我知道它的政治意義很重要。

故事的結構情節其實很簡單,卻是如夢似真的虛無旅程。柯瓦斯基(Kowalski)是一位汽車經銷商的「送車員」。(在美國有種職業是將改裝車或租用車開到取車城市給車主)他不知是為什麼原因,總是拼命似地無日無夜運送車輛。我的感覺是,他患了戰爭傷痕症候群,無法安心正常入睡。於是他經常求助藥物(在那個嬉皮年代買毒品跟買檳榔一樣容易),且總是喜歡連夜跨州開車。這次,他負責運送一部白色的1970年Dodge Challenger R/T 440 Magnum,從科羅拉多州丹佛市,前往目的地加州舊金山──選擇花之世代的聖地作為終點,透露的是後胡士托(post-Woodstock)時代的集體失落情緒。運送旅途出發的當天深夜,他與販賣安非他命(他買來用以提神)的朋友打賭,他能在明天下午3點整前抵達舊金山(雖然公司規定期限是三天後),而這兩地的距離卻足足有1,600公里之遠。這個無聊的賭局,是一切事件的原因,也可說不是原因。總之,柯瓦斯基為此開始全力在公路上狂飆。

很快地,他便因為一路超速而引起警方注意,最後則是全面追捕。先是摩托車州警追逐他,卻反被他甩開而自己摔倒;之後他又以高超的駕駛技術讓追趕他的一部警車翻覆。他的舉動不只惹怒了州警,也招來好事之徒的挑釁,其中包括駕駛一部Jaguar E-Type的熱血阿伯。Challenger與E-Type尬車的結果,這部E-Type因搶道而被擠落到橋下。同時,一位盲眼的地下電台DJ「超級靈魂」(Super Soul)也透過無線電竊聽,而得知柯瓦斯基公然以飆車挑戰警方(美國俚語稱為「豬」)的「壯舉」。他試圖了解柯瓦斯基的動機,並竊聽警方無線電以掌握最新消息。超級靈魂選擇站在柯瓦斯基這邊,並向聽眾讚美他的自由勇氣……。

然而,柯瓦斯基並無意與任何人對立。他,不過是奔馳在他的大道/中道上,自由地。

如果說柯瓦斯基在不覺間決定戰鬥,是誰或什麼迫使他這樣做?說穿了,是無端阻擋他的自由的社會威權──而他沒有干擾任何人。為什麼電影先告知我們他與朋友的打賭?因為這讓我們知道他並沒有「計畫」去挑釁警察,只是「純粹」為了這個遊戲而振奮地超速飛馳。漸漸地,情節藉由「超速」這件事,將我們帶入社會思考中。

超速有沒有錯?如果沒有危害誰,為何要被阻止?如果有錯,是錯到何種地步?是只需被警告提醒?還是必須在未造成傷害事實前,就被預防性地處罰?如果需要處罰,那是開張罰單?還是非得設法逮捕你不可?逮捕你的目的是執行法規,還是可以順便侮辱你的自尊?超速違反的是法律上的正確,還是道德上的正確?警察之所以追捕你,是為了維護公權力?還是自己的顏面?警察是否等於法律?法律是否等於道德/正義?如果法律可以在認定你可能造成犯罪事實前,先對你懲罰,那麼會不會哪一天,國家可以認定一個人可能叛亂,而先行將他槍決?這部電影呈現的,是一個形將被完全控制的社會的最後呼喊。

正是在諸如「超速」、「吸菸」、「飲酒」甚至「服用藥物」(它被刻意叫做「吸毒」)這類事情上,(善意提醒,我本人不抽菸用藥,但仍反對過度限制此類自由)權威體制能夠一點一點蠶食你的道德清楚意識,最後在潛移默化中,洗腦你的價值觀成為符合馴化標準的愚民。這些行為,在我們這一代人的思考裡,已然制約地將它們貼上道德負面標籤,然而我們必須質疑,為何那個時代的人們對這些事會有截然不同的感受?甚至進一步想,柯瓦斯基是在熬夜下還服用安非他命在開車,這在我們這個年代,應該是十惡不赦了吧(比酒後駕車還糟)?我想我們今日的電影沒有勇氣以這樣的人物為主角去挑戰觀眾思考。

但終究,我們看到柯瓦斯基在電影中是英雄──直到最後都是。我們覺得理所當然的限制,在一個自由年代看來卻可能荒謬可憐至極;當我們覺得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中的世界極其悲慘可憐,但那個世界的人也可能像我們如今這樣,覺得一切美好。今日限制你速度、喝酒、吸菸、服藥,明日就限制你藝術、文學、性愛。而為何盡是限制這類讓人覺得「過癮」的事呢?很簡單,因為人們正是從這些自由行為中,感到自己存在的「自尊」,而一個力圖去馴服、控制人類的社會,最需要打壓的就是你的自尊心。他們必須在精神上將你「閹割」,才能讓你安然活在羊圈、豬圈裡。我不認為我說的事離我們太遠。事實上,從社會透過權威詮釋讓我們對文藝冷感的現實中,從我們因為被剝奪感受能力而不再能從「詩」感受到「爽」的現實中,(我相信這是精神上的性無能,也是我們遭受精神閹割後的病症)我感到一個隱形的極權社會,業已大致成型。

只有道德低落的社會,需要管控一切的法律;只有用法律管控一切的社會,使得人類的道德日漸低落。

只有道德低落的社會,需要管控一切的法律;只有用法律管控一切的社會,使得人類的道德日漸低落。

只有道德低落的社會,需要管控一切的法律;只有用法律管控一切的社會,使得人類的道德日漸低落。

柯瓦斯基的朋友山帝(Sandy)在接受電視台訪問時說:「你們離他遠點,別騷擾他,他沒有傷害任何人!」而扮演先知(也是合唱隊領隊)角色的電台DJ超級靈魂說:「他是最後的自由精神堡壘,那些邪惡的小藍人要將他玷污消滅。」作為觀眾的我們,原以為柯瓦斯基只是平凡而落魄的送車員,原以為他只是個吸安的反社會份子。但是,隨著電影運用的側寫手法,隨著柯瓦斯基的過去一一揭曉,我們愈來愈確定了他的行為不只正當,更有著深厚的道德歷程。一個優秀正直的警員、警官、一個充滿理想與正義感的人,是如何踏上用一種否定束縛的自由,來對這個世界宣戰的道路的?原來,正是他對國家、對社會、對正義的信任出賣了他,讓他在越戰中目睹國家的暴力、在執法中看到執法者及其制度的污穢,(他當警察時甚至因為阻止搭檔強暴一個女孩而被警界起訴並開除)但他終究沒有捨棄對正義,以及騎士精神的信仰。因為這信仰,使得他不斷從國家體制中被排除,再轉為職業賽車手,又因為誠實正直,而從賽車界被排擠,最後因酒駕被吊銷駕照,而淪為無照從業的低薪送車員。同時,最令人心碎的,是他曾為了法律,而痛失深愛他的「非法」女衝浪手。她為了不願被逮捕歸案的自由,而選擇在巨浪中滅頂。

一個失去一切的正直靈魂,到了最後連一丁點自由的氣概都被壓抑時,他能遵守社會制度定義的「公正」到何種地步?柯瓦斯基終於掙脫社會的韁繩了,因為他不知道繼續待在原地下去的意義為何。

這是一場虛無的旅程與戰鬥,卻因為主人翁的固執,以及周圍人們的反應,而讓我們彷彿見證了那個時代──以及整個近代社會──的內在進程。在一個失去信仰、自由以及美學的時代,人應該如何贏得自己的道德勝利?當所有人堅持到最後也一一放棄時(連先知也屈服於暴力了),英雄該如何戰勝巨大的時代虛無?卡謬(Camus)會說:讓我們用荒謬的宣戰向世界揮拳吧!於是,卡謬駕著車、在速度中結束他的生命;於是,阿拉伯的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騎著摩托車在速度中結束他的生命;於是,柯瓦斯基駕著「挑戰者」在速度中結束他的生命。(為了表示敬意,容我加James Dean一份)

為何要飆車?因為只有速度才足可創造對抗虛無時代的荒謬勝利!

從故事開頭的倒敘中,我們知道柯瓦斯基不是沒有猶豫過。他曾經想到自己的荒謬、想到用逃跑來結束這場喧囂,但,還能逃到哪去呢?人類在這樣的時代還能逃到哪去呢?他必定想過許多如果,而他在每個如果中看到絕望。終於在沉思之後,他選擇衝向世界對他/人類竭力阻擋的巨牆。雖然在這條正直高潔的騎士中道上,他因為自己的堅持戰鬥,而遇見了一些短暫的伙伴,讓他瞥見了人性的微光,清醒的良善心靈──為他預告前途的DJ先知、在沙漠中指引他方向的捕蛇老人、贈送他搖頭丸支持戰鬥精神的摩托浪人、最後是全身赤裸、希望用身體來給予他祝福的女騎士(她其實是他曾拯救的那個女孩,但他最後仍婉拒她的獻身)──但終究,那些微弱的光芒只是短暫的……他們沒有人能追隨他直到最後的終點,那裡只能靠他自己孤獨地完成。他所追求的聖盃,是天寬地闊的光明、是絕對的自由與真實的解放。在這個夜幕將臨的時代,他該去哪找到他的聖盃呢?在這寸草不生的荒原中,他覺悟到這最後的自由與解放,只存在於地平線彼端的「消失點」上──那被推土機抵擋的道路的彼端──而通過聖盃試煉之道,必須是筆直前進、剛毅不屈。他,不想逃了,不是因為累了,而是因為他頓悟戰鬥的真實對象,恰在那最不真實卻代表一切的圍牆。

於是他終究無法到達那自由之都舊金山。於是他終究無法在時代的庸俗包圍下突圍。但是,他在加足油門的全速下,帶著微笑衝向那道牆;在血肉模糊的烈燄中,完成了釋放靈魂的重生儀式。

這是一個現代騎士的寓言故事。一個活在中世紀騎士精神中的唐吉軻德,如何在虛無而失卻信仰與自由的時代裡尋求聖盃的冒險旅程。英雄在現實中落敗,卻在精神中獲得不朽的勝利。他毀滅了,但他不是被時代逐漸壓垮,而是用生命對時代揮以重重一擊。但我們不是被時代逐漸壓垮,而是用生命對時代揮以重重一擊!

這是神話,而我相信!

影片參考連結: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