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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奪失落已久的歷史話語權:從台灣反課綱說起

2015/8/6 — 18:20

連日來,不少台灣學生穿上黑衣上街遊行及參與反課綱集會 (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獨立記者林雨佑 )。

連日來,不少台灣學生穿上黑衣上街遊行及參與反課綱集會 (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獨立記者林雨佑 )。

【文:無崖,80後中文教師,深信學科無界限,客串為教育工作關注組寫稿】

1.引言:台灣學生以生命爭取的,是甚麼?

台灣的學生為了反對高中歷史課綱微調,除了抗議、遊行,甚至衝入教育部示威。而林冠華同學死前也希望撤回課綱。這一幕,其實與香港反國教而不惜徹夜留守政總相似──都是反對偏頗的課程遺害下一代?可是就香港對此事的關注度來看,相信不少人仍未知悉事情的嚴重性。甚至有人會問,台灣教育部只是微調字眼,又不是歌頌共產黨,真的值得如此小題大造?其實,學生爭取的,是影響國家民族未來極為深遠的力量:「歷史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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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歷史話語權」,是指對歷史事實的詮釋權,對一切歷史人物、民族定性的權力。簡單來說,即是決定歷史人物及事件中,誰有功、誰有過、誰是正、誰是邪的定義權!它的重要性比一切政治力量都要大。因為取得歷史話語權,等於壟斷該國該地歷史詮釋,而執政者往往是依靠一套歷史詮釋,取得統治正當性。例如中國政府最近不斷強調抗日戰爭時中國百姓受極大的苦楚(如南京大屠殺),而共產黨於抗日戰爭居功至偉,是抗日戰爭中「救中國於水火」的英雄。其邏輯就是:既然共產黨救了全國,因此共產黨比任何人更有資格統治中國了。(但熟讀歷史的,都明白抗日戰爭的主要戰役,都是國民黨打的。)因此,爭奪抗日戰爭的歷史話語權,正是爭奪統治大陸的正當性。

筆者無意分析台灣高中歷史課綱微調內容。但二地面臨失卻歷史話語權的情況,卻十分相同。尤其是香港的歷史教育中(包括、中西史科)有關香港的論述,基本上正把香港的歷史話語權「賣斷」予大陸,令香港人對抗中國暴政的論述在上一代人難以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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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港不嬲都係中國架啦!」

當我們就香港的未來如普選議題與上一代的的香港人對話時,縱然他們明知道中國的暴虐無道,但他們只會說:「香港不嬲都係中國架啦,都冇計架!」,他們這種對中國暴政的無力感,正正是因為「香港永遠附屬於中國」這個片面的歷史論述。 眾所周知,香港是華洋雜處,與外地交流頻繁的地方,香港歷史的參與者除了中國人,也有不同地方民族的人,但現行有關香港歷史的教學及研究,都被置於「中國歷史」的框架下進行論述,而不是獨立的「香港史」,先天地把「中國」和「香港」扣連,而且有關香港史的論述,大都是放在中國及香港二者的互動。例如「香港是古代中國的鹽業重鎮」、「香港是中國對外的門戶」、「香港是外國進入中國的門」等,甚至研究香港文學史,也多強調中國南來文人在港的創作。一切香港的定位,從來都置於「對中國的貢獻」下。

可是,為香港歷史作過貢獻的,絕不止中國人,而香港歷史,也絕不是只依附著中國而進行。例如日軍攻佔香港時,為香港殊死抵抗日軍的,是英聯邦軍隊(包括本地印巴籍英兵)。可是當提到守衛香港時,歷史書只大談三年零八個月的苦況,卻對為港犧牲的戰士隱去不談。又例如戰後殖民地時代,我們只談67暴動,反英抗暴這些與中國的互動事件,卻極少談及麥理浩時代香港與英國政局(包括英國外交部、英國工黨保守黨之間更替)互動。但那時香港實際統治者是英國,把那時的香港也視作「中國歷史」,其實就是最不尊重歷史。 又如不少歷史書都說「香港自古以來都是落後小漁港」,是近代才發展成為國際都市,更加深「小香港」的印象。可是從李鄭屋古墓及其陪葬品的規模以及近年沙中線出土的宋元遺址,都證明香港不是「自古以來都是落後」的。

讀這套「大中國,小香港」的歷史論述,會危險的把中國視為香港的命運共同體,他們只認為香港需要依賴中國才能生存,卻沒有想過中國也需要香港才能生存,更不敢想沒有香港,中國會發生甚麼事?結果香港歷史地位長期被課程矮化下,漸漸地,香港上一代人形成一種政治上的無力感,他們認為中國死香港一定要死,香港的生死是操縱在中國手上,那香港憑甚麼抵抗?(俗稱:係咁架啦,可以點喎?)因此,一套偏頗的歷史論述,就令不少上一代人思想上「繳械投降」。

3.「英國佬咪又係咁衰,又唔見你反? 」

 不少上一代的香港人總喜愛說:「英國佬管香港個陣咪又係咁衰,又唔見你地嘈?」而且還會配上「中國都進步緊架,比D時間佢啦」。這兩句話,反映的思維是:對英國無限的苛責、對中國無底線的寬容。這就是香港歷史論述中「美化祖國,矮化英殖」的歷史論述造成。

有關香港歷史,對英國政府,總是負面評價的多,例如講英國得到香港的過程對於可見於中國歷史科有關1842年的《南京條約》的論述。其中的論述是:

1. 英國政府堅持售賣對清朝國民有害的鴉片,清政府勸止無效。

2. 清政府派林則徐銷毀有害的鴉片煙,所以英國派兵攻打清政府,於1842年簽訂《南京條約》中,把香港割讓了英國。 歷史書的論述中,英國被塑造成以不義手法得到香港,是恃強凌弱的國家,而割讓香港的清政府則被描繪成受害者,卻對鴉片戰爭前,清朝目中無人的態度,對外國商人的剝削甚少提及,暗中強調英國的橫蠻無理。更重要是,中史書描述此段歷史,往往多用「中國」和「清政府」不分,把二者等同,暗中把對弱勢清政府的同情移植到中國身上,完全矮化英國,包容中國。

到了二戰後,述及英國殖民時代的政局,多提及「六七暴動」。而有關六七暴動的成因,歷史課中多強調是因為戰後長期貧富懸殊引起(不消說,這個「長期貧富懸殊」的黑鍋,當然是英國背)。而暴動後,英國政府一切對民生有益的政策,也只矮化為「防止暴動再現」的反應,彷彿英國是在「贖罪」。相反,對於六七時,中共欲以香港為基地搞共產黨革命的事實略去不談,更沒有提及六七暴動後,左派餘黨組成工聯會活躍於香港政局。中史科甚至不提六七,而代之以「文革」→「改革開放」→「光榮回歸」的歷史論述。

讀這套歷史論述,令上一代香港人普遍苛刻地要求英國,他們認為「英國殖民政府施政差,是英國責任;英國殖民政府施政好,是英國為1842年佔領香港的贖罪」。相反,對於中國政府施政差,則是「進步緊」,我們應該「慢慢比時間佢進步」,把歷史原罪歸咎於殖民政府,卻以無底線的寬容對待「曾被列國欺凌」「一直進步緊」的中國。令上一代人對中國所作的惡完全麻木,更遑論要他們支持反抗中國暴政。

4. 歷史─一切香港社運論述的起點

以上所舉,正正展示出偏頗的歷史論述如何令一代人思想受控。現今香港支持民主的不少政黨及民間不少派別提出不同的香港發展藍圖,可是總是難以得到上一代的支持,核心之處,正正是沒有針對香港歷史作過有意義的論述,任意把香港歷史詮釋權交予別人,結果很多論述都入不了上一代的腦中。

收筆之時,筆者想提一下「國師」陳雲。在不少人眼中,陳雲的理論或許十分前衛、激進,甚至被批評是種族歧視,可是其支持者卻與日俱增。筆者無意分析陳雲的理論。但卻不得不指出很多批評者看不到的事實:他是近年來首位嘗試為香港歷史定位,重奪香港歷史話語權的人。

當其他學者論述只流於1842時,他的論述已經上溯遠古:趙宋一朝發揚華夏文化最深最廣,而宋朝被元代滅亡後,宋帝昺逃到到香港,後與陸秀夫投海身亡,故此「崖山之後無中國」,香港才是華夏文化的正統繼承者(這些論述是否事實,並非本文討論範圍);相反中國共產黨大肆破壞華夏優秀文化,不配稱為中國(這正是針對「大中國,小香港」的論述而發!)。

亦因此,陳雲定時與其弟子穿漢服,參拜宋帝,甚至修訂漢文教學讀本,正是為自己獲得香港歷史話語權的手段。而獲得歷史話語權的論述,永遠是最有力的。縱然很多人不同意他的理論,但筆者敢斷言,沒有疏理好香港自古至今的歷史,對他的批評都是徒然。

最後台灣的孩子爭取的,不只是書本上一些字眼,而是屬於一整代台灣人的歷史話語權,因為選票失了,可以等下屆;政權失了,可以寄望下一代;歷史話語權失了;可能兩三代甚至永遠都追不回來的。如何奪回香港歷史話語權,破除舊中史的錯誤論述,相信是香港歷史學者的要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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