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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殺人的夜晚,一個精神病患

2016/3/29 — 22:03

台北內湖區4歲女童被斬殺現場。 (民視新聞片段截圖)

台北內湖區4歲女童被斬殺現場。 (民視新聞片段截圖)

我是羅士哲,我是一名教育工作者,也是一個精神病患。

上面這句話,也可以用你們正常人比較喜歡的方式來改寫:我是羅士哲,雖然我是一個精神病患,但經過治療和努力的調適,我終於克服自己的障礙,成為一個教育工作者。但我一點也不想這樣介紹我自己,這不是生命的真實樣貌。

不知道你有沒有住意到,出現在電視,和網路媒體上的精神病患,或用另一個詞,「精障者」,就和另一群難兄難弟「身障者」一樣,大多只會有兩種形象。要不,是堅忍不拔,克服萬難成就一番事業,展現生命的力量;要不,就是用放大鏡檢視這些正常人口中所謂的「障礙」,製造出一群可悲又可笑的弱者形象(譬如,「沒手沒腳,真不知道他用哪裡外遇」[https://goo.gl/gKgmG5 ]或者「連蘋果都怕,還自我中心的要別人順他的意」[ http://goo.gl/rHJW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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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們精神病患的人生,往往就跟你們正常人一樣,不大正面也不大負面。我年近三十,戶頭裡沒幾個零,人生的理想啊意義啊什麼的,沒達成多少,也沒有什麼駭人的豐功偉業,可以作為「生命力量」的表率。而且我完全知道,那種「克服障礙」的故事,幾乎都是為了故事效果而瞎掰的。對大多數的精神病患來說,我們只能一面過著像你們一樣不上不下的人生,一面學會「帶病生活」。如同習慣季節的往複一般,習慣病情的往複。習慣透過自我覺察,發現自己的躁症或鬱症發作了,習慣在換氣過度的時候,用特殊的呼吸法來放鬆身體,習慣在季節變換的時候調藥,習慣忽略那些會引發病情的場景……

還有,習慣你們正常人的眼光。這往往是帶病生活中最痛苦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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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名女童被毫無道理的隨機殺害的今天,我知道,我們的名字又要出現在媒體頭版上面了:精神病患。果然不出所料,嫌犯是精神病患的說法出現了,各式各樣的評論都冒了出來,隨便點一則新聞下面的留言,都能看見。家人怎麼沒管好這些精神病患?有精神病就不要出來外面亂跑!把他送去精神病院!不要想拿精神疾病作藉口,殺人就償命!管他是不是精神病患,打死他就對了!其中也有具體的措施被提出來了:兒福聯盟表示,應就醫而為就醫的精神病患,應該強制就醫。

在這個隨機殺人的夜晚,我一個精神病患,想要問問你們正常人,到底想要我們怎樣?

平常的時候,要我們照你們的意思,演出「生命力量」故事,或者充當你們茶餘飯後的笑柄。出事的時候,要我們不要把自己的精神疾病當成藉口(你們不會知道我們有多常聽這句話),要我們的家人好好管制我們,把我們關在家裡,送去精神病院,最好是不要出入公共場所不要讓你們看到,還要強制把我們送到治療矯正。先不要論及嫌犯到底是不是精神病患,這一則一則新聞,一則一則輿論傳達出來的訊息無疑是如此:你們精神病患不是正常人,非我族類,必須加以管制矯正。

容我在未經管制的狀況下情緒化的妄加推測吧:一個精神病患踏上隨機殺人之路,就從這裡開始。

還有更多更多,在這一波討論裡面被污名化的邊緣人,啃老族,宅男,甚至是用藥者(你們叫做毒蟲的那種人)。在你們伴隨著恨意與怒意,隨意胡亂歸因的同時,有好多早就被你們排擠到社會網絡邊緣的人,或許,已暗自下定決心。

在這個隨機殺人的夜晚,我害不害怕呢?極度害怕,而且焦慮,在短暫的恐慌發作之後,我才開始書寫這一篇文章。我的害怕比你們正常人更盛,因為我的害怕是多重的:我害怕自己成為隨機殺人的目標;作為一個教育工作者,我害怕我的孩子們成為受害者;同時,我又害怕正常人的眼光,對精神病患的排擠,仇恨,畏懼。我已經不就醫好一陣子了,什麼時候你們要派人來把我抓走?

標籤化,污名化,復仇與情緒化的歸因,沒有一樣可以幫助我們脫離我們自己,以及整個社會的困境。因為這些作為不只是在區分和歸因,而是在透過權力的優勢,把一群已在邊緣的生命往死裡打。被這樣對待的人,有什麼理由對人類社會的生命懷抱基本的尊重呢?

我不知道如何解決隨機殺人的問題,或許,就像我的病之於我,會持續的伴隨著這個苦難的島嶼。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能長久堅強的活下去。但我確定,如果這個島上的人們能夠堅強,而不失溫柔的面對挑戰,必定是因為他們緊密的生活在一起。這種生活的想像不是排他的,不是要「我們」加入「你們」,而是要多數的,握有權力的你們堅定的來告訴我們:雖然我們各不相同,但我們仍然可以一起生活。就像在我即將在火車上昏倒的時候,讓座給我的男人那樣,不帶鄙視與憐憫。

這段話像是懇求嗎?或許是吧。要不,你要在懸崖邊的我們如何自處呢?

文末,我想留下一段話,希望當我有一天遭到隨機殺害時,我的朋友們可以替我把這段話挖出來:

我是羅士哲,是一個精神病患。雖然我曾達到某些或許令人稱羨的成就,但是,當我遭到隨機殺害的時候,我希望不要有任何媒體藉由抬高我的成就,來製造加害者可鄙,可憎的形象。他的錯誤,不因我的正確而增加一分一毫。況且我的人生不是容許拿來做比較的事物,任何人的人生,都不應如此。

我的死亡不是某個可惡的殺人者造成的,我和他,都同樣只是這個充滿歧視,冷漠,偏見,仇恨的社會的犧牲品。就此來說,我和他並無差別。這些真正的惡行不停止,殺與被殺就會不斷被複製。阻斷這條鎖鍊的方式,不可能是繼續殺戮,而只可能是愛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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