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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樂園與失樂園之間沉思:看《樂園:當古地圖遇上現代城市》

2017/2/11 — 15:39

《樂園:當古地圖遇上現代城市》插圖

《樂園:當古地圖遇上現代城市》插圖

幾年前,香港一本雜誌要做個關於澳門的文化專題,約我訪談。我問記者為什麼會想做個這麼嚴肅的題材,她一臉認真說:「我們香港人一直消費澳門,是時候認真了解這個地方了。」

的確,每年有兩千多萬的大陸、台灣、香港遊客去澳門玩樂,然而,有多少人嘗試了解這個地方的歷史文化與當下處境?都怪澳門的文化輸出一直很弱,以至很多人對於澳門的了解只限於大三巴、賭場、杏仁餅及葡撻。這本名為《樂園:當古地圖遇上現代城市》的畫集也許是認識澳門的入門之作。

澳門人在「插畫界奧斯卡」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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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眼看去,那是一張張澳門古舊地圖。然而,在褐黃色的地圖上卻是新建的賭場、高聳的旅遊塔、擠滿巴士的馬路。這系列名為《樂園》,是對今天澳門——以至世界問題——的探問。

澳門年輕畫家霍凱盛三年多前在被稱為「插畫界奧斯卡」的意大利波隆那插畫展獲獎,在全球數千位畫家中脫穎而出。這個在國際上甚有地位的插畫展,當時有三千多人參加,七十多人獲選,其中只有兩個華人:一個是台灣資深插畫家施政廷,另一個就是霍凱盛。這個得獎的《樂園》系列用的是仿歐洲古地圖的畫風,探討的卻是當下的城市發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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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古法今用」的方式很適合描繪澳門。古地圖對澳門來說,其實有特別意義。作為第一個有歐洲人進駐的中國城市,澳門是歐洲航海歷史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地方。時至今日,葡萄牙首都里斯本有個紀念航海時代的「發現者紀念碑」,而在雕像旁邊的廣場上,則有一張馬塞克大地圖標示葡萄牙人「大發現之旅」的路線,而澳門就是中國國土上唯一被標示出來的地方。

澳門這個沿海小城,遇上了從歐洲出發、越過非洲、再來到亞洲的葡萄牙航海家。歷史上,澳門是歐洲國家在東亞的第一塊領地,也是首批被歐洲人在地圖上標示出來的亞洲地方。今天,澳門市中心議事亭前地一帶的黑白相間地磚砌出的波浪及海洋生物等圖案,正是說明這段歷史。

古地圖中的當下賭城

霍凱盛以古地圖的方式先勾起有關澳門的中西交流史、歐洲航海史,以至後來的殖民歷史。然而,出乎意料地,他的古地圖卻又在展現今天的澳門:例如《樂園十一號》畫出澳門半島如何被巴士與旅遊車擠滿,《樂園四十五號》強調出澳門的幾個巨型的賭場酒店,至於《樂園十二號》則把澳門蛋、機場、三條大橋等大型基建盡數畫出。至於澳門多次填海帶來的海岸線變化,也在這些作品中呈現。

這種穿梭古今的不協調感,一方面很明顯地點出今天的澳門問題:為刺激長久以來的疲弱經濟,政府於2002年宣佈開放澳門的賭場經營權,引入多間外資公司競爭,此後賭場收入增長驚人,幾年後更超越拉斯維加斯成為世界第一賭城。但與此同事,人口激增、交通擠塞、樓價飊升、過度開發、環境破壞等問題卻漸次浮現。

而另一方面,霍凱盛亦帶來不同層次的思考:處於中國沿海的澳門,在古代因為其地理位置而迎來航海者的前來、殖民者的佔據,而今天又引來了大量遊客與外來企業,發生巨大變化。小小的澳門,在地圖上三面環海,無論古今都受外來者影響,改變了這城市的面貌。這些作品的一片黃褐色的和諧,只是遠觀的錯覺;只要細心一看,其實作者已用精細鋼筆把旅遊車與賭場的面貌描繪出來,社會矛盾盡現。這營造出來的不協調與荒誕感,正是今天澳門的某種寫照。

這些作品除了充滿創意之外,還以一種嶄新的視覺風格去提供一種展現澳門、思考澳門的視角。作品點出的澳門問題不是沒有人談過,但用這種手法呈現卻是前所未有,作者開創了一種觀看澳門的方式。有趣的是,這些作品被歐洲評審賞識而獲獎,顯示了它們某種跨地域的適用性。今天,全世界都在反思城市發展,越來越多人有文化保育意識,一個古城如何面對高速發展的衝擊,便不只是澳門的問題,而是具有某種普世意義。這一點,大概是這些作品在畫工精細、創意豐富以外的致勝原因──它們有某種可以放諸海外的跨地域價值。

《樂園:當古地圖遇上現代城市》插圖

《樂園:當古地圖遇上現代城市》插圖

澳門人畫台灣香港

在2013年入選波隆那畫展之後,霍凱盛把他的畫筆伸向其他地方。他畫的香港、台灣、新加坡、紐約、法國、葡萄牙等地方,都跟殖民歷史有關。他繼續以古今交錯的方式去呈現這些他稱為「大航海時代生成的城市」,即是這本作品集中第二部分的畫。近兩年,這些作品在世界各地展出,仍然屢獲好評,說明他的畫並非只為澳門而畫,而是可以成為一種回看歷史、探問當下的思考方式。

曾經盛極一時的殖民時代雖已過去,但那段歷史遺留下來的痕跡,仍然深深影響著當下世界。今天,在很多國家地區,當殖民歷史還未被好好梳理,又要面對新一波的全球化浪潮;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也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延續著數百年前的權力結構,而很多地方的人則仍活在殖民主義的餘波中——無論是在政治、經濟、文化或心理上,有學者把這種狀況稱為「後殖民狀態」。霍凱盛的畫作,不只在視覺上帶我們穿梭古今,也讓我們在歷史與當下之間徘徊沉澱,思索世界。

至於在第三部分,我們看到動起來的古代人。在這些畫中,霍凱盛捨棄了他多年來的古地圖作法,而把視點從遠方高處拉近,呈現人物動態。這一次,他繼續利用視覺上的不協調來引發思考。西洋古典繪畫中的人物常常是靜止的,但他卻讓這些穿歐洲古裝的人動起來;他們有的在追巴士,有的在等電車,有的在搬貨,有的在行進,頗為忙碌。

再次,我們從中看到城市問題(例如霍凱盛一直關注的交通問題),而另一方面,我們也從這些動起來的古人身上看到一種只屬於現代人的速度感。現代社會講求的效率、速度、繁忙,今天已是金科玉律。當生活步調緩慢得多的古代人也跑起來,這種奇異的動態與景象,思考的是今天世界的速度——包括個人層面的生活節奏,以至整個世界的發展步伐。

什麼是「樂園」?當年,葡萄牙人曾把澳門命名為「天主聖名之城」,今天的澳門則是世界第一賭城。樂園是宗教之地?是殖民者眼中的佔領地?是紙醉金迷的賭城?還是個滿佈高樓的現代城市?樂園與失樂園之間,又是否只是一線之差?現代城市發展,應該何去何從?在這個危機叢生的世代,霍凱盛這些畫作帶我們在古今之間沉澱思緒,思索未來。

(本文是作者為《樂園:當古地圖遇上現代城市》一書所寫序言)

《樂園:當古地圖遇上現代城市》封面

《樂園:當古地圖遇上現代城市》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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