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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剛志與炒雜碎 — 專訪何慶基

2017/3/31 — 6:01

愛都酒店於1962年開業。何慶基認為,其壁畫有獨特歷史意義,「如不珍惜這點,你會很遺憾。有啲野拆左你起唔返。」

愛都酒店於1962年開業。何慶基認為,其壁畫有獨特歷史意義,「如不珍惜這點,你會很遺憾。有啲野拆左你起唔返。」

何慶基(Oscar Ho),香港人。若以現時年輕人常說的「斜號族」來介紹他,則是學者/策展人/專欄作家/藝術工作者/教育工作者。曾任香港藝術中心展覽總監、民政事務局高級研究主任,是上海當代藝術館的創館館長,現在的身份之一,是「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管理文學碩士課程主任」。

雖然是香港人,Oscar 對澳門文化藝術史的了解卻比不少小城的人們更暸如指掌,例如對夏剛志(Oseo Acconci)的了解。「追溯歷史,他不只是一個由歐洲走來的雕塑家,而在整個香港、中國,都很有影響力,間接影響了中國一代的雕塑發展,而這人是在澳門的藝術家。這已將澳門在整個中國藝術史上放在一個很重要的位置。」

何慶基(Oscar) 在澳門亦有不少學生,早前就於澳門舉行座談。©牛房倉庫

何慶基(Oscar) 在澳門亦有不少學生,早前就於澳門舉行座談。©牛房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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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我聽到要拆他這壁畫,我真的覺得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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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愛都壁畫 與文化旅遊相違

Oscar 說的壁畫,其實就是愛都酒店的壁畫。「夏剛志最初首先來香港。香港當時有些雕刻是歐洲式的,如天使、聖母,需要有西方雕塑背景的人,而他是一個主要將西方雕塑帶來香港的人。」但後來因為戰爭、日軍入侵,夏剛志與當時不少文人、富商一樣避走到澳門。「他在澳門時繼續創作,令本地華人,特別是華人藝術家印象很深刻:乜啲雕塑可以係咁嘅!」

其影響力大約很難用數字衡工量值。但當時時值戰亂,很多文化人滙聚澳門,於是造就了本地不少文化沖擊與交流,並在戰爭結束後繼續影響中國的藝術發展。「所以追溯歷史,他不只是一個由歐洲走來的雕塑家,而在整個香港、中國,都很有影響力,間接影響了中國一代的雕塑發展,而這人是在澳門的藝術家。這已將澳門在整個中國藝術史上放在一個很重要的位置。」

事實上,夏剛志的作品不少皆是澳門人耳熟能詳的建築。除了愛都酒店的壁畫,還有望廈的聖方濟各堂及嘉諾撒修院、九澳七苦聖母堂等。根據《Macau Closer》的報道,夏剛志曾於意大利的家族工廠裏當雕刻師,他們主要製造墳墓,1936年已離開意大利到香港從事建築,也在上海留過兩年。而到上海之前,夏剛志先到達香港,並在那裏的嘉諾撒修女會的修女照顧下學習英文。在1940年意大利以德國盟友的身份,參加第二次世界大戰並與英國發生衝突的6個月前,夏剛志就帶着他的家人從香港搬到澳門,並在此落地生根。在其最窮困的日子中,時任澳督戴思樂傳召他到他的辦公室,並招攬夏剛志加入政府工作。裏面亦提到,其作品啟發了本地的建築師,如韋先禮及利安豪等,愛都酒店的立面壁畫更是「把澳門未來主義運動實體化的罕見作品」。

「澳門政府說發展文化旅遊,而這正是澳門歷史文化上最強的一項。」身為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管理文學碩士課程主任的Oscar認為,即使將壁畫放到博物館「保存」,亦已令作品的豐富意義盡失。「放在博物館是不同的,特別是歷史性的作品。它有其處境的問題,處境就是原本這作品放在哪,是甚麼原因放在那裏。如是酒店,酒店跟這畫的關係是怎樣﹖酒店的觀眾是甚麼人﹖在當時中國人社會,將一幅幾乎裸體的畫放在街頭,那是否代表還有很強烈的歐洲觀眾﹖」

「這亦反映了澳門在文化上的多元性,以及交錯的文化傳統。放在博物館就將它與歷史的處境及連繫,作品本身複雜的意義,特別是跟澳門的意義抽走。」

何慶基現職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管理文學碩士課程主任。

何慶基現職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管理文學碩士課程主任。

他認同,拆走壁畫是破壞文物,亦跟澳門「文化旅遊」的方向相違背。「實際點說,如將所有東西都放在博物館,所謂文化旅遊去博物館就可以了。那遊客的經驗,已不是澳門整個城市有何特色,而是澳門有個博物館。澳門珍貴的地方是歷史遍佈全城,是自16世紀慢慢積聚而來。現在拆光放在博物館內,是否一個很巨大的浪費﹖絕對是。」

「從經濟角度而言,如我要全城去欣賞這些特色,我要搭的士,之後我要順道吃點東西,四周可能因為有藝術品,會多了CAFÉ、小店。這就是經濟效益。如有四五個這些景點,的士我都要搭多幾次,所以從經濟角度黎講, (拆掉)都係唔MAKE SENSE(合理)。」

「文化歷史不是放在博物館的東西。那些東西是已死掉的東西。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事物仍在生活空間內存在。現在的感覺是正開始消失,亦很令人擔心。」

拆卸前最後一刻的嘉諾撒修院 。資料圖片

拆卸前最後一刻的嘉諾撒修院 。資料圖片

澳門是炒雜碎 豐富多彩

Oscar 曾形容,香港是「盧亭」,即神話中「半人半魚」的生物,喻意香港文化身份的特色。那澳門又是甚麼﹖「澳門是炒雜碎!」他解釋,澳門是最早開放給西方進行貿易的城市,過程中不只有葡萄牙人及中國人,還有非洲人、東南亞人、日本人等。「你逛逛東方基金會旁邊的墳場,會很震驚這地方文化的複雜性。正因如此,它在歷史上有無可取代的地位。」

因為歷史,因為戰亂,不斷有外來人進入澳門,亦由於澳門獨特的發展,澳門的包容性相當高。「比香港還要廣。你們有個俄國人Konstantin Bessmertny(君士坦丁)可代表澳門走去威尼斯雙年展展出,就算香港都未必可以。在香港,如有個俄國人代表香港,會引起文化界一陣騷動。」他笑道,自己於 90 年代在香港當策展人時 ,就曾邀請君士坦丁代表澳門到丹麥展出,「我當時是有少少『撩是鬥非』,有少少想測試澳門是否已離開原有很包容、很多元,結果最少沒強烈反應。」

路環九澳七苦聖母小堂。

路環九澳七苦聖母小堂。

但他認為,澳門缺乏對自己歷史的研究,亦欠缺將有關資訊告訴公眾的方法與渠道。「簡單到我剛才說的墳場,墳場可以是一個好的文化旅遊點,但要人研究當中主要人物歷史背景,亦要演繹,就是看完歷史後,為何它很特別﹖怎樣代表住澳門很獨有的文化﹖還要有文化管理,怎樣把研究變成實際旅遊或遊客可以得到資訊,將資料放出去令人明白﹖所以是成個機制。」

「澳門本身有好美、深厚的文化,資源上相對很豐富,弱項是軟件。政府在思維、做事方法配合不了發展這麼豐富的文化,很多地方保守,很多官僚的考慮,以及缺乏這方面的專才。」

根據文化局資料,「藍屋仔」興建於 1941 至 1952 年期間。原建築是一棟只有地面層的私人別墅,業主為當時活躍於澳門社會的意大利籍建築師夏剛志(Oseo Acconci)。

根據文化局資料,「藍屋仔」興建於 1941 至 1952 年期間。原建築是一棟只有地面層的私人別墅,業主為當時活躍於澳門社會的意大利籍建築師夏剛志(Oseo Acconci)。

「如想吸引高質素的遊客,就需要考慮更深層次的文化旅遊,而不是做個假的巴黎鐵塔。真正高消費的文化旅遊遊客,要求很多,不是『整座野俾你影相啦』那種遊客。長遠澳門如真想很有深度地發展文化旅遊,不可以再走這種很膚淺形式的文化展示,應該保留自己的文化。」

「炒雜碎是一個強項,但如不珍惜這雜碎,逐步逐步拿走歷史積下的雜碎,澳門文化好快會變得平面化。你還是有雜碎,但都是很虛假,很沒味道的東西。」

 

原刊於論盡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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