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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鴿」災後,我們到了澳門執垃圾

2017/8/28 — 15:20

【文:一名香港人】

這篇文章惟一目的,是希望嘗試給大家多一點角度,從現場的觀察去了解這次風災。

因此我盡力除去批判與評論,盡量把觀察如實紀錄,同時也坦然分享心中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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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鴿」颱風橫掃港澳,對香港人來說只是每年眾多盼望颱風假期的其中一個成功例子。大家都安坐家中,用手機分享著驚呼連連的影片,以吃花生的角度談笑風生。然而到了星期三傍晚,澳門的情況開始出現異樣,尤其是當停水停電、有人身亡等的報導開始傳出。身為香港人,當然一篇又一篇的評論湧現網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

媽媽是澳門人,所以我自小每年總有一兩次到澳門放假探親,亦因而對澳門的事物和街道(尤其眾多賭場出現之前的年代)有份特別的感情。星期四復工後,上班時心裡一直覺得不安,繼面嘗試加入當地的義工網上群組後,更發現情況不妙。當天晚上便跟友人決定第二天要動身前往澳門向我們香港的鄰舍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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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星期五早上登船一刻,我仍不知道應該去哪裡、做甚麼。

近年香港人對於一些「行動」都喜歡問「是否有用」這問題。我倒不知道是否有用,最好是到步後發現市面已回復正常,我們可以來個小旅行。否則,即使是多一個人幫忙送飯盒上樓給獨居長者,也總算實際地幫助到一個人解決了一餐。與其問、與其留在星期一至五也對著的鍵盤,即使只是到現場看看也總會有些甚麼吧?這大概是我給自己的答案。

步出外港碼頭,更體會事情不簡單。第一眼發現的,是平常通往賭場巴士的那條行人隧道,已變成「浸過頭」的水渠。眼見交通情況不理想,我們便走到鄰近的賭場登上一架往關閘的穿梭巴士,打算由北向南走,看看有甚麼幫得上忙。短短十多分鐘的車程,發現滿街都是塌樹、垃圾包、倒下或傾斜的路牌。在關閘下車後,看到一整列中國廣東省的消防車已進到澳門這邊待命。一路從關口走向民居,水浸的痕跡和垃圾的規模也愈見明顯。

情況遠比我單靠從網上得到的資訊更為嚴重。

工作開始

不知為何漫遊數據沒有反應,於是我在碼頭預先拿了張地圖,打算最壞情況下要來個amazing race,只能靠地圖和問路。雖然出發前已從澳門親友得知幾個災情嚴重的區域,但作為沒有網絡的IT人,我只能靠記憶和印象找一些認得出的地標。走著走著我來到紅街市, 觀察了一會發現街市仍在正常營業。恰巧此時有幾名身穿一式一樣T恤的學生,戴著口罩和手套經過,我便隨著他們的方向繼續前進。

由紅街市往南走,來到一個行人天橋下的街口,又是一座垃圾山。看到有幾位很明顯是平民的外籍人士正在努力清理,同時也有一堆配著證件的民政總署(下稱民署)人員,我便開始加入他們了。

沒有大台、不用報名,其後加入的市民都只是問一聲「口罩和手套在哪裡?」,便開始一起工作。

我們的工作是把在內街的垃圾山轉移到街口,再等待車輛來運走送往焚化爐。開始工作不久,我親歷一個很普遍、也相信反映很多義工心聲的現象。我們工作的街口旁剛好是傢俬店,當然大家猜對了:我們一邊清理,他們一邊把大大件的東西搬出來。長時間工作加上災後的身心俱疲,終於令到傢俬店職員向民署職員「大爆發」,內容大概是「你為何不讓我把東西清出來」。而民署職員亦令我感受到澳門人的超高EQ,他們耐心地解釋現時的狀況,不夠車輛和人手等等。幾分鐘後一名警察來勸走傢俬店老闆,大家又繼續「各有各做」。

清理垃圾的義工,主要工作是將內街的垃圾轉移到大路口,然後一有車來便「上貨」。「轉移」者,非單純搬運而已。當面對雪櫃、床褥、破袋溢出的垃圾、滿佈鐵釘的木板等,都要用無限的耐性、合作和愛心去處理。在我看來,這些行動都十分重要和「有用」。因為在舊區內街都是較矮的唐樓,不時有九曲十三彎的轉角再轉角,這樣一來衛生問題的風險愈來愈大,二來在有限的資源下,內街的情況不知要再等多久才得到清理。住在低層的居民基本上直接與垃圾為伍,污水隨烈日蒸發,情況不堪想象。而更令人憂慮的是下一個颱風已經向港澳地區進發,澳門氣象局更精準地預測了甚麼時候、有多大機會發出三號風球。想到以上種種,就足已蓋過眼前的一切考慮和不滿,把握時間「清得一件得一件」。

自行Lunch Break時步行到三盞燈一帶找吃的,雖然已經沒甚麼食慾。

垃圾山畫面的震撼,竟然伸延到正常整潔的街道和區域。原來只是相隔幾條街之距,一邊在打仗,另一邊竟然這麼的如常。大家繼續氣定神閒的在購物、逛街、閒聊。就試想想彌敦道催淚彈滿天飛,西洋菜街繼續「大媽舞」、「魚蛋燒買十蚊串」、「手機奶粉大減價」。當然這是自己十分主觀的感受和情緒,尤其對辛勞完幾小時的人來說。但事後我回想,其實我們清垃圾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讓澳門人回復正常生活嗎?如果不是每個人也有條件去救災做義工,不就是應該繼續他們的日常、安守自己崗位嗎?雖然心中仍揮之不去「為甚麼垃圾山會出現」的困惑,但原途看到街坊很簡單的地說聲「加油」,或從背包中拿出僅僅兩支水送給義工,很快便回復平靜繼續工作。

關於垃圾山

描述一下垃圾和垃圾山。

基本上垃圾山的組成是一包包大型黑色垃膠袋,再加上大量傢俬雜物,堆積的高度大概只有及腰左右,但範圍延伸可以佔去整列路邊泊車位。垃圾山通常是在小路轉出大路的街口,旁邊總有被水淹浸過的車輛。不幸地,垃圾不是乾的。不知是雨水還是廚餘的精華,加上各種原因,偶爾有幾袋垃圾會破袋而出,溢滿一地。要靠近垃圾山邊,你已經注定完工後要放棄正穿著的那雙鞋。那些包裝完整的垃圾還好,有不少情況義工要使用民署派發的綠色膠袋重新包裝,基本上是與垃圾零距離接觸,把散落的和破損的都重新打包待收。

跟垃圾共處,的確帶來很多反思。如果你是負責清理垃圾的人,你心理一定有很多問號。例如「為甚麼會有這些東西?」、「為甚麼這麼重、膠袋這麼薄? 掉的人是怎樣把它拿過來?」、「為甚麼颱風後要扔一大堆過期而乾身的雜誌?」

其實我心中更大的問號是「為何會有垃圾山?」

如果水災過後,垃圾雜物隨積水飄浮然後在水退後散落四周,這當然可理解。但看見一座座垃圾山有組織地集中在每個街口,心裡倍感困惑。我在想正常家庭的一包垃圾裡面到底有甚麼?真的每一包也有生化醫療廢物非要立即棄置不可?(就算是大概也不是棄置在街邊)如果把紙製品和膠樽鋁罐拿出來,那包垃圾不就可以縮小很多?平底鑊、燙衫板,真的要在颱風後不惜垃圾山堆積而要立即棄置嗎?

一同工作的年青人和學生比我的內心更顯得沉著,他們極專心地想著如何處理眼前的每件東西。當然組織和技巧當然不純熟(相信絕大部份人包括我也是第一次如此大規模地清理垃圾),但大家也不停分工合作,彼此幫助。我那刻不懂再批判甚麼,便繼續跟大家一起工作。

垃圾中也有些意外地有用的東西,當中的表表者一定是有滾輪的辦公椅,即大家每天滾來滾去的「Office凳」。由於垃圾都真的很重,不知從何時起大家都像香港人本能地要買樓一樣,各人也找來一張Office凳,把垃圾放上去搬運。我很幸運地,也跟垃圾一起成功「上車」。

解放軍

在出發前曾經有一考慮,基於個人價值取向,我不願與為獨栽政權屠殺人民的軍隊共事。

結果是,整天我沒有看到一架軍車,一個軍人。(註:晚上回港後在Facebook群組收到消息,指政府與軍方於晚上到我們所工作的地方清理。)

我想從兩個觀察談這次解放軍參與救災。

首先是衣著,這其實是我從澳門警察身上得到得啟示。在離開的途中,看到一群身穿白色短T恤,腰纏裝備,長褲警靴的警察在從容地清理。他們整身裝束兼顧輕便、散熱、裝備、靈活,完全是為了地這惡劣環境工作而配備;至於有幾名士兵中暑不適的解放軍,在不少新聞圖片中看到也是穿著深色、長袖、看起來應該不薄的軍服,也沒有配戴口罩。

其次是分工。就算不合作,分工也是人類文明中重要的一環。例如角球防守時,叫美斯留在中圈等待反擊,總比著他回禁區防守伊巴謙莫域更合理。我想值得思考的問題是:『有甚麼是軍隊做到而平民不能的?』我在整天工作及義工群組中最切身的感受是:我們很缺車。就是要把垃圾夾起(夾起已是奢求,有車已很好了),再由每個大路口計到焚化爐的車;另一方面,也是將義工及物資運到不同地方的車。

市民可以做的,就只有執垃圾打包、派物資。我們無法處理水浸的車場、損壞的發電機、倒塌的大樹、碎裂的玻璃。

記錄兩位於澳門「大台」新聞受訪的市民,關於解放軍協助救災的看法。

市民一:「好有效率...他們愛澳,我們要愛國!」

市民二:「最好叫解放軍揸槍守住d垃圾,唔好比人再扔出來!」

無論如何,不論因由,這一千個不是澳門居民的人也曾經為這地方付出,這至少也是個事實。

但同時,不知道澳門民署、社工局、警察、消防等一眾前線公務員,會否得到較少掌聲,較多埋怨?

後記

我回想為何我會參與這個「義工一邊清,居民一邊扔」的行動?在香港的文化中這大概應該被稱為「膠」。網上的評論和意見不少也很有道理,而我也覺得「到現場落手做」跟「只出口說評論」完全不是矛盾對立。澳門政府的確有很多要追究、問責、改善,而澳門一部份居民的公民意識也要大大提升,否則像其他國家千百年來對抗水災也是出「人肉沙包」,問題永不得到解決,也無法確保不會再有人犧牲。

整個救災系統的組織統籌及溝通不善,亦反映於較後時間,不少義工群組都表達人手和資源錯配。

出發前,我只是心中著緊和擔心,在我們得出「應該給魚還是給魚杆?」的結論後,需要幫助的人可能已經餓死了。

記得傢俬店與民署職員的事嗎?大概一小時後,他們真的握手言和,互相協調了下一輛車的時間。網上的義工群組繼續不斷的互通消息,提出需求,很快便有人回應,街上的義工亦繼續極專心地清理。我帶著滿身垃圾的酸腐味,跳進了一個黑色膠袋,好不容易截了輛肯載我的的士,直奔氹仔焚化爐....當然只是幻覺和整天沉重氣氛下的一「爛Gag」。我們下午轉了幾個不同的地點工作後,便舒適的坐船回香港。我們只是「不知是否有用」地清理了大半天,棄置了整套舊衣物,但仍在水深火熱中的澳門人、義工、累到講不出聲的前線人員,幾小時後又將要面臨下一個颱風威脅。

 

作者簡介: 香港人, 澳門的鄰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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