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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逃兵系列:一「逃」永逸?

2015/4/13 — 17:49

因為記者這工作,呂熙在大學畢業時選擇了不回澳門,但就正如我每天起床時也會問自己的一條問題:假如我當初選擇了回澳,那現在會是怎樣呢?

因為記者這工作,呂熙在大學畢業時選擇了不回澳門,但就正如我每天起床時也會問自己的一條問題:假如我當初選擇了回澳,那現在會是怎樣呢?

或許很多人都認為,「逃兵」一旦成功逃離,必定欣喜若狂,為著自己的逃逸而興奮,甚至對原生地毫不戀棧;但其實不是這樣的,至少我在呂熙身上感受不到這點喜悅和興奮,取而代之的,是憤慨以及無奈。

因為記者這工作,呂熙在大學畢業時選擇了不回澳門,但就正如我每天起床時也會問自己的一條問題:假如我當初選擇了回澳,那現在會是怎樣呢?原來,這條問題,呂熙同樣問過自己:「我可以肯定的說,如果當初真是這樣,就一定不會投身傳媒,因為我知道自己在香港唸書和這幾年所得到的經驗和知識,不會受得住在澳門做新聞的那一套;但其實我也知道,假如不做傳媒,回去隨便找份工作,都不會如現時在香港這樣過得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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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在香港工作確實比澳門來得辛苦,特別是傳媒行業,辛苦程度更是倍增,但有些事情、有些信念,值得你為它熬過一個個難關,對呂熙而言,支撐她走過這些辛酸的,就是記者工作中種種經歷:「這三年多的時間,我幾乎走遍了半個中國,在不同省份中看見的東西可能是別人三十年都不會見到,這些經歷是用錢也買不到的,我亦相信,我這三年的經歷是我那些一畢業就回澳門工作的同學不會有的。」對於呂熙將自己與同學所作的比較,我深表同意,但我想,就是沒有記者身份,這話的合理性仍然存在,只因澳門人的生活的想像和經歷,確實匱乏。

「我不會責怪他們,但會責怪這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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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曾經提及,澳門、台灣和大陸分別是澳門高中畢業生的升學三大熱選,但其實除了這三個地方外,前往香港、美國、澳洲、加拿大、紐西蘭等升學的數字也屢見上升,然而,無論前往甚麼地方升學、修讀甚麼學科,這類學成歸來的人才卻往往只有三條出路:一是賭場、二是政府、三是一邊替賭場打工,一邊等著做政府工;但其實最終指向的,是一種薪優糧準的穩定生活。就以呂熙為例,中學同學出外留學的,有八成選擇回澳,選擇回澳者當中又有八成是在打賭場或政府工,而當這種「穩定」遇上記者生活的「多姿多彩」,最後就迸發出思想上的差距、價值觀上的分歧。

「每次回澳門,我都覺得跟這班同學的距離很遠,我不是要去責怪他們,而是眼看他們的世界觀不斷萎縮,不會討論社會時事、公共議題或者普世價值,聊天的話題離不開甚麼地方開了新café、哪裏買名牌、下次旅遊的目的地等,真的會覺得這些從前跟自己一同長大的人已經漸行漸遠。」聽著呂熙說到因為價值觀分歧而與舊日朋友疏離的這段話,我想起了佔領時候所衍生的「unfriend潮」,但不同的是,後者是一種「講出口怕你嬲」的狀態,而前者同樣會令人生氣,但氣的對象不是這群被環境改變的朋友,而是這個令他們改變的社會。「各人有不同的生活方式,我不會怪他們不關心社會,不會怪他們對目前澳門殺雞取卵式發展不聞不問,他們有其一套的生活方式;我會想,我可以選擇走另一條路,但他們很可能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於是只可以繼續走在其中。我不會怪他們,但我會怨這個地方,為甚麼只有如此單一的產業,令所有人最後都得走入賭場。」

或許就是因為這份理解,令呂熙慢慢明白到自己在澳洲升學,回澳門打賭場工的摯友,何以能在一年加薪六次的情況下,仍然會想著跳槽,一味只會跟錢走,只因在這個不能用其他標準來衡量事物的城市,就只能用最直接,也最赤裸的經濟利益作考量,而更重要的,是因為這群年輕人心裏都明白,只有賺到錢,他們才可以「買回」自己應有的生活質素:「同年紀的同學個個都努力工作,或者這樣說,澳門人全都很乖很努力工作,但努力工作後賺得的錢會用來做甚麼?就是去旅行。因為這個城市已經不再是為澳門人而設,而是為自由行。所以留在澳門的人其實也深明在這城市生活其實沒有甚麼質素可言,所以每逢假日,總會想盡方法往外『逃』。」

的確,當一個面積只有香港三十幾分之一大小的彈丸之地卻承受著相當於香港一半遊客量、長假期時,市中心地帶要實施人流管制,只准單向前行、的士起步價在過去十年上升七成,但仍拒載不斷⋯⋯如此荒唐的城市生態,又怎能好好談生活質素?澳門人又能對「美好生活」有怎樣的想像?聽著這個長期逃離的「逃兵」用這樣的一句話來歸結澳門其他短期「逃兵」的想法,令我一邊聽,心一邊在酸,但我知道眼前這「逃兵」也不會比我好受多少,只因對於澳門,她還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痛。

「這城市已經不是我成長的地方」

眾所周知,澳門的「現金分享計劃」由2008年開始至今,連年不斷,大家的著眼點早已不是派與不派,而是派多與派少。而這漸漸成為「例行公事」的「派錢」,是除了產業單一以外,同樣令呂熙憤怒的事。

「澳門政府其實很『精』,甚麼也不多,唯獨錢多,錢多,但人傻。」我笑了笑,答了一句「夠啦」試圖緩和一下她的怒氣,不料呂熙繼續開火:「全世界有甚麼地區會派錢?沒有!這做法確實是創先河。我還記得何厚鏵第一年派錢時,口中說的是要抗通脹,到第二年金融海嘯『爆煲』,也繼續派,但這次說的是要與市民共度時艱;其實只是年年都用錢把你的口塞住,還有那些儲蓄基金,醫療券等,做的都是些立竿見影的事,但建醫院,辦教育、產業單一、交通問題這些更重要的政策,遲遲不做,一味只是『財散人安樂』的派錢。」

令呂熙火冒三丈的,當然不只「派錢」這舉動,而是背後那套低智的治理智慧:生財有道卻不懂理財,憑藉旅博業所得到的龐大稅收沒有被好好利用、本來可以做來建樓的土地卻用了作賭場,旅遊配套、很多創意產業,文化產業等可以發展的範疇,卻因為人才全被賭場以高薪搶走而失諸交臂。這些因賭場而賺到的錢本應用來「溝淡」因博彩業粗放式發展而帶來的負面影響,但卻一一欠奉,所以在呂熙眼中,派錢不過是精神損失費。

「當你每次回澳,都因為要避開自由行而窩在家中;看著自己昔日好友已被這城市改變,跟自己愈走愈遠;從前光顧的食店要不已經倒閉,要不已經因為生意太好而質素下降;甚至巴士線路都變得面目全非,連乘巴士都不會的時候,你不得不說一句:這城市其實已經不是我成長的地方。 」我聽罷此話,良久未能作出回應,因為我覺得埋伏心底良久的話,都被呂熙一次過說了出來。「就好像多年不見的兄弟姐妹一樣,你會知道他們是自己的親人,那種血緣上的連繫仍在,但已經很疏離、很陌生。」

由此你會發現,23條只是原因而不是主因,呂熙選擇逃離這個高舉「培訓人才」旗幟的城市,是因為內裏實在有太多荒唐難解的事;你也同時會明白,所謂「逃兵」,不是一個一走了之的人,而是個一直向前走,又不斷往回看的人,而在回望的過程中,更慢慢發現這個自己依舊心存留戀的地方早已變得面目全非。

於是,在前行與回首之間,「逃兵」們都不期然會萌生出一種失去著力點的虛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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