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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斷與詩與詩人對話的人

2016/5/12 — 10:56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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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不是個熱愛純粹、追求純粹的人,然而至少我懂得如何欣賞、如何尊重潛藏在現代詩學底層,那股強大的純粹的渴望。

你不解為什麼我再三表示自己不是個詩人,也不可能再重拾起年少時期寫詩的筆。你的不解有一部分或許來自你的年紀,當我在你這樣二十剛出頭的年紀,我也很不能接受對於生命的決絕限制。我們在那些青年歲月如煙如火的日子裡,總覺得生命最大的意義、最深刻的力量都來自接受挑戰,畏縮、否定、躲避,是不可忍受的。這種感覺我能充分理解。

然而我對自己與詩之間的關係,調整為讀詩愛詩卻不寫詩的若即若離,是認真思考後的選擇。是對於詩與對於自己,更進一步挖掘後,得到的明確答案,它不是畏縮、否定,不是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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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肯定我應該還能寫不錯的詩。不過那真的不是我要的。寫詩,我也許真的能成為一個不錯的詩人,甚至有機會寫下一些還值得存留的篇章,不過那真的不是我要的。我在意的是,第一,在我個性的內在,有些根深柢固的質素,其實是和現代詩的精神相牴觸的,如果要超越要突破,我必須逼迫自己放棄這些質素。

其中一個就是對於各式各樣現象、道理、原則、經驗的好奇。而且喜歡觀看、領受、記錄多元的生命活動。覺得這些五花八門本身就是價值、本身就是成就。我沒有那種衝動,要歸納整合所有的光怪陸離,所有的浮光掠影,去尋找、營塑出一個終極的領悟,一道涵蓋一切,進而替代一切的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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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好的詩人,卻必定要有這樣的野心與企圖。最好的詩人,都有他們自己的一種鮮活本能,用最獨斷的方式篩汰、提煉成萬上億的問題,找到最後的唯一答案,或是唯一問題。

我在意的第二件事是,作為一個不純粹但尊重純粹的人,與其勉強自己成為詩人,不如以我不純粹的心與我不純粹的心情,去演繹去刺探詩的世界。在純粹與不純粹的半虛半滿空間裡,反而最能自在優游。

一個不斷與詩與詩人對話的人。一個不斷用詩騷擾經驗世界,又用感官雜質探問詩的世界的人,這才是我。

我給自己的位置在:在停電的夜晚裡,應該只有我會去翻找出一首詩,靜靜躺在書架深塵角落裡的這樣一首詩:

「這晚,我住的那一帶的路燈又準時在午夜停電了。

「當我在掏鑰匙的時候,好心的計程車司機趁倒車之便把車頭對準我的身後,強烈的燈光將一個中年人濃黑的身影毫不留情的投射在鐵門上,直到我從一串鑰匙中選出了正確的那一支對準我心臟的部位插進去,好心的計程車司機才把車開走。

「我也才終於將插在我心臟中的鑰匙輕輕的轉動了一下『殊』,隨即把這段靈巧的金屬從心中拔出來順勢一推斷然的走了進去。沒多久我便習慣了其中的黑暗。」

這是商禽的散文詩,題名為〈電鎖〉。在我們經驗的各式各樣黑暗與不便時,我提醒,詩人透過文字找到的最純粹的、內在的黑暗。

那無可阻擋無法拒絕的黑暗啊。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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