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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皆從「頭」說起

2019/10/11 — 10:32

【文:郭芷晴(香港大學 中文學院三年級)】

走進當代唐人藝術中心展廳,牆上作品幾乎清一色肖像畫。或男或女,或黃皮棕眼或黑髮黑瞳,但無分界限的是各人頭頂別樣的「桂冠」:猶如亂七八糟、恣意生長的藤蔓,又像纏繞的繃帶或頭巾。一縷一縷條紋狀的物體和頭髮糾纏不清,鬆鬆地掛在每個人的頭上。這種處理手法究竟應該仔細地剖析、探索物件背後的象徵,還是單憑我們觀眾的第一直覺、條件反射去感受箇中意蘊,恐怕只有德國藝術家喬納斯・伯格特 (Jonas Burgert) 能夠回答。

圖一,她找到了。90 x 80 cm,布面油畫,2019。

圖一,她找到了。90 x 80 cm,布面油畫,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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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這些作品時的第一反應是:為甚麼非得選「頭」?為甚麼不是胳膊、手臂、小腿大腿,而是「頭」?歷史文化上不乏頭的意象:正所謂「萬事起頭難」。《說文解字》曰:「頭,首也。」開頭,起頭,開首,首先,頭緒……綜觀大部分「頭」的聯想詞,都莫不和某種原始的起點、原始的情感有關。記得上藝術與翻譯課時,老師曾談及語言和想像的關聯:我們常說的「非筆墨所能形容」終究只是一套委婉的託辭,事實是那些剛萌芽的思緒太抽象、太虛無縹緲,如雲似霧,如藤如蔓般充斥在我們的腦海,根本無法以實際的、準確的語言表達出來。這種微妙的感覺,不正正和畫中人經歷的相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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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是非常實際的動物,我們窮其一生的使命就是要把抽象的東西「去抽象化」,不要拖泥帶水,要言之鑿鑿,仿佛把所有朦朧都搞清楚了才心安理得。我們理解抽象事物最常用的技巧,就是比喻。於是,從一片黑暗中冒出來四肢,扭曲的喙和用粗筆點描出來的羽翼,現在朦朧的陰暗心情有了個喻體,似是烏鴉和蝙蝠的雜交。雖滿佈哥德色詭異風,但總算是比「非筆墨所能形容」高了個層次。至於比喻的是甚麼,也許,是人腦海中潛藏的嗜血獸性?或暗示著某種生命中揮之不去的不祥?值得留意的是這個鴉蝠怪投射在橙色背景上的影子,代表著這不祥的嗜血獸性已非空想,而是紮紮實實地進入我們的世界、吞噬著我們的肉身了。

圖二,相信我。90 x 80 cm,布面油畫,2019。

圖二,相信我。90 x 80 cm,布面油畫,2019。

又比如 《尋找沉默》,在一片金屬色的頹垣敗瓦中,觀眾的目光自然被那數十隻飛舞的藍蝴蝶中吸引了去。那普魯士藍對比生鏽的銅色是如此的鮮豔,活躍的身姿對比沉默死去的水管鋼根是如此的爆發著生命力,這股鮮耀的力量實在扎人眼睛,令人無法忽視。蝴蝶在這個敘事本中,又能否被視為抗衡黑暗的反作用力、拒絕沉默的微小掙扎?

圖三,尋找沉默。160 x 140 cm,布面油畫,2019。

圖三,尋找沉默。160 x 140 cm,布面油畫,2019。

但嘗試把抽象的去抽象化,存在一個根本的問題。任何形式的比喻可能令模糊具體化,但更有可能越弄越模糊。模糊和具體的二元對立在《搶斷》中完美呈現,兩股勢力旗鼓相當:一個男孩頭上頂著隻火鳥,鳥身和男孩的頭被一些繃帶纏繞綁在一起,再加上男孩抓住鳥的一隻腳,令本已展翅高飛的火鳥停濟不前。「鳥 + 繃帶 (線)」這個設定其實很有意思,令人聯想到傳統的鳥形風箏;而男孩就是放風箏的人,正準備把鳥投放至白色窗外,飛離黑暗的屋,投奔光明。那麼問題來了:如果風箏本身象徵著自由,那麼栓著風箏的那堆線是否就象徵著自由的對立面,束縛?又假設這兩種對立面可以在同一物件裡共存,那抓著風箏不肯放手的男孩究竟是懼怕自由寧受束縛,還是因受束縛才渴望自由?一切皆從頭說起,但一切卻非從頭完結:我們因思考而得以自由,還是受思考所束縛?

伯格特析述創作理念時提到:「對我而言,展示表面的東西並不有趣,真正有趣的是展示其背後的東西,也就是潛台詞。」我們活著時說的每句話,做每個動作,都不僅僅為說而說、為做而做,背後的潛台詞必然是抽象難懂,甚至如鴉鬼般驚懼、如夢蝶般炫幻。在這一層層纏繞不清的朦朧中,伯格特畫中人彷佛都在傾聽彼此的潛台詞,傾聽沉默中迴盪良久的 ein klang lang (德語,意指「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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