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場午睡

2016/1/12 — 13:27

午睡,那午後的短暫睡眠,就夾在人的一整天活動之中,是連續性裡面的脫軌時段。如果日間活動得太累,午睡睡得昏沉,人從正常規律裡分割出來,或會有夢,或不記得夢。我不想不記得。那日工作了一整天便跑去看《午睡》的第一場演出,途中有兩三次過於疲勞而略過了好幾句對白,好幾個動作,然後又決意多看一次,趕了尾場的演出。如果把它比如夢,我想記得遺忘了的夢的每個部份,以至完整。亦正如,身於現在的斷斷續續的城市,更加令人不忍遺留任何一個時刻。

 

[ 是不是夢境?是不是一閃而逝?]

廣告

《午睡》設於後七十年代,將至九七,各人經歷著他們反複述說的「記憶的斷層」——八十年代。置於「記憶的斷層」,正正是導致劇中每人也無法分清夢境與醒境的原因。基本上,八十年代就如整日之中的午睡般,從既定的連續性裡脫開,而這至少要提及六十年代。

香港六十年代文社運動蓬勃,那時候文學青年紛紛開設文社、辦刊物。他們眼看香港人滿足於物質生活、苛且偷安,藉書寫抒發情感,同時以中文抵抗殖民地的抑壓。隨年代轉換,七十年代承著對六十年代文社運動的批判而火紅起來。吳仲賢在《70年代》上寫過:他們便跑到另外一個乍看起來像是更美更大的世界去發展,便是文藝世界。在那種社會條件下,那樣發展是逃避的,是補償自己現實中的無能,是自我沉溺麻醉。在吳萱人的記錄裡,他們兩人更為著六十年代與七十年代之間的連續性起過爭拗。後期,吳仲賢更寫到:文藝青年是形而上的反叛,是象徵性的反叛。到了激進運動,卻是實踐上,社會意義上的反叛。他們仍然無法討論得到兩者之間,究竟有沒有明顯的連續與承繼。現在回看,至少七十年代的人從沒有忘記六十年代的青年運動,他們批判、另起革命,新的革命始終載有一種舊。到了八十年代,的而且確,瞬間成了百花齊放的年代。那年代人們紛紛厭舊,電台要找新型播音員,主張實驗性藝術的藝術家一個一個回流,東洋文化、美國文化來襲,正如劇中的昊、曦與Jacob都提到的,整個燒紅了臉都七十年代消失了,所有人患了失憶症那樣投身到某一種規律裡,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幻成虛妄,像夢。

廣告

這個夢是為人熟識的釋夢者佛洛依德或榮格都不能解釋的。翻翻文獻,卻發現少有發夢的海德格倒說過更為切合的意見。1972年,海德格在意念上幫助梅塔波斯寫成《昨夜我夢》一書,當中提到:醒時世界是透過物與共在人類活動持續性所標示的。所謂醒過來,即是回到同一個世界,而這世界是透過此在的日常歷史性所確定。但是我們卻無法夢迴同一個世界。然而,當經過七十年代的年青人,成長到八十年代時頓覺失去延續的路線,周遭變得截然不同,尖東突然出現了,而維港竟與自己這麼近。他們找不到活動持續性的標示,又不能走回頭,究竟一切是否真實?究竟那曾經的運動是一場長長的夢境,還是置身的是剛剛開始的夢?

聽著他們坐著談論著那斷層,以至失憶的原罪種種,我念到大半年前訪問過的兩位前輩。他們分別活躍於六十和七十年代,他亦不約而同的,或謙遜或真誠地告訴,那些運動都只不過是個風潮。

 

[ 沒有夢中人 ]

在那幢樓房裡面,五個人,都載負著同一個歷史時刻,卻呈現著五個不同狀態。五人之中Jacob與阿圖似乎拿捏得最好,他們分別邊維持著生計邊投入於自己的創作,無時無刻的進出而且自如。阿花,一身波希米亞的衣裝,煙不離手,正找著一份工作,慢慢學習處於夢醒之間,或會因此投進社會步伐裡,又或會如Jacob 和阿圖那般自如。而當中像是兩極而似乎同質的昊與曦兩兄弟,他們的存在正正質疑著每個運動的真實性,夢境與醒境之間的差異。

旲與曦從重逢到分歧,都為著追尋最真實的徐燕香的故事。徐燕香並不單是他們的嬤嬤,更是他們對於香港的想像與相信。在後半部分,徐燕香在不同的窗框裡擺動身姿,論述她的故事的獨白不斷著,它們多聲多義,有時徐燕香在惠州,有時徐燕香開了一家茶餐廳,起初分明的聲音慢慢推疊,就如成為了一把聲音那樣。這個場境跟昊與曦所建立的關係幾乎是同構的。昊辭退了電視台返回奮鬥房寫劇本,當他認為自己「在大富豪裡思考」的同時,他死命牽扯著徐燕香的舊香港故事。那時徐燕香挽著手提包坐在樓梯石級,一直唸著她記憶裡邊那個因革命而被捕的曦、那座原本是慰安婦的大樓,每個往上回溯,曾經讓昊懷疑又讓昊從此深信不疑。在昊心裡,這個才是真實的徐燕香故事,它曾經有一定的連續性,即使只是曾經。「一個動彈不得的驅殼,透過想像向外在世界作出反抗」,昊一而再的唸出。大概是,記著凝定在曾經的事物,就當是對一直運轉的外在世界的反抗。可另一方面,在每段曦的午睡裡,那泛黃燈光散漫,徐燕香在夢中會車衣,也會打武功,而且不認得他們兩兄弟。而曦的夢,聽上來似乎不可思議,卻或會是所為現實轉化。當他說到他與昊在高空盤旋,我就回想到上一幕,Jacob 和他的助手雷與揚趁著他午睡把他連帶沙發搬來搬去,又邊唱著歌旋轉。很多時,我發夢的時候,如果外在世界有所侵擾,比如我的貓抓我,夢裡必會發生近似的事情,有次是蜘蛛攀上了臉。在曦的夢,在我們的夢中,徐燕香如此異於經驗可又其實如此真實。

 

[ 我們存在,我們一直醒著 ]

哪個徐燕香的面貌才是真的?舊香港還是新香港較真?同時又提問到,每個年代裡頭,所發生的每一次抗爭是真的,還是回復一定規律的生活是真的?每個運動背後,它都有消磨的可能。它或會變成時代的一個閃點,又或會造成難以察驗的反響。

到了最後一幕,旁白講述乞兒經過七十年代後見一份工作,在高樓裡望出窗外,看到樓下只幾十人的遊行隊企,就一輛雙層巴士可載的人數,令人感到多麼訝異。我們掙持的,最終也只是俯視而看到的,小小的一群人。這樣會不會讓人太感乏力。特別是此時香港,經過多月的雨傘運動,如今也只剩下那零星的、微小的老伯老婦們在西洋菜南街上,仍然撐傘。我每次經過都覺得愧疚。他們所掙持的,直到每次回望,會不會也只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圓點,像特容易忘記的夢境般,那麼微不足道?

最後最後,曦與昊一夜長眠之後似醒非醒,隨著徐燕香唱著《第二春》爬進窗框裡,而徐燕香又徐徐步到台前。過去與此在互換,無分真假。正如海德格所說:重要的是,它總是我的夢,夢與醒有不同存有方式,屬於同一個人的歷史持續性。只要肯定自己的存在,夢是我的醒是我的,兩者無法劃清界線,一直持續著,只要繼續前行。再讀《暴風雨》的對白,我們的本質原來也和夢的一般,我們的短促的一生是被圜繞在睡眠裏面。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