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場虛構的déjà vu ── 威尼斯雙年展

2019/5/14 — 13:12

【文﹕Wgraphy((re)searcher and art world observer)】

文章寫在威尼斯雙年展開幕前,就當是你在飛機起飛前發的一場夢,自演一場虛構的déjà vu。

此行匆忙,但你還是花時間做了點基本研究,也讀了好些本屆主場館策展人Ralph Rugoff 的訪問。你記得由他擔任館長的倫敦海沃德美術館(Hayward Gallery),近年舉辦不少矚目的展覽,例如幾年前Carsten Höller極具玩味的五層樓高室外滑梯、上年李昢(Lee Bul)的《Metalized Balloon》,就是今年Art Basel浮在半空的大型銀色氣球,你記起預展開始後一小時地上的鋁箔已鋪滿鞋印。Rugoff相當重視觀展經驗(experience),此概念近年變得有點cliché,然而在資訊科技氾濫、虛擬世界一發不可收拾的今天,你始終認為親歷其中的感動仍是無可取代,也是藝術的不可或缺。你踏著輕鬆的腳步前往登機閘口,看看腳上的悠閒鞋,想起當時店員讓你在店內特意設計的不同地面上試穿,你興奮地在地毯上走,在木地板上踱,感覺這是不能被網購取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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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昢,《Metalized Balloon》(2015-2016),混合媒介(圖片來源﹕Southbank Centre)

李昢,《Metalized Balloon》(2015-2016),混合媒介(圖片來源﹕Southbank Cen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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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說主場館的主題「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是來自中國的古老詛咒,翻一翻肚內有限的墨水,摸不著頭腦。它乍聽之下像祝福,就如你耳邊剛擦過空中服務員親切的「Pleasure to see you again」一樣,卻帶有點恐嚇意味或黑色幽默,彷彿這是一架已被騎劫的客機。「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這說法最早出現在英國政治家Joseph Chamberlain 過百年前的演說,當中「interesting times」指的是不穩和充滿機遇的時代,或謂亂世。然後你發現,最吊詭的是這流傳百年、連卡繆和希拉利也用過的中國話根本從不存在,歸根究底只是個由英國人發明的中國詛咒。或有人說這又是鬼佬對中國文化的錯誤詮釋與想像,對中國風情(chinoiserie)的膚淺挪用,但如此以訛傳訛的資訊錯誤,甚至是無中生有的假消息,於一百年後的今天只是有增無減。現代人甚至很習慣多於一種敘事的現象,沒有「唯一的真實」,不同頻道的新聞宣揚不同角度,不同國度裡的人民有如活在平衡時空。你想,雙年展以此作切入點,會否代表著大量以研究和紀錄為本的作品?它們會否營造出另一個資訊氾濫的埸所?

策展人Ralph Rugoff 發表2019年的主題(圖片來源﹕La Biennale di Venezia)

策展人Ralph Rugoff 發表2019年的主題(圖片來源﹕La Biennale di Venezia)

你把手提行李放好,發現鄰座的白人太太已在喝紅酒,她跟你微笑,眼角的皺摺透露她的年齡。數字不說明全部,但它總在曖昧的黑暗中打上一線光。你續想,今年主場館只有79個展出單位,把組合也以人頭計算的話也不過80多人,相較於過去三屆均超過120個單位,本屆是近十多年來人數最少。不少大型展覽被批評資源分配不均,或是根本不足,藝術家得到的支持少得可憐。人數減少,是否意味著資源分配應得到改善?每個單位在展覽當中得到的空間和注意會否較多?觀者是否可以有更好的觀展經驗?上屆Christine Macel策展的主場館超過一成是已故的藝術家,被指未能回應切身的議題,也遑論大力推進當代藝術的論述;本屆則全部是在世、活躍創作的藝術家,當中超過七成介乎三十至五十歲,是社會較有影響力的一群,大概順理成章能呈現一種時代精神(zeitgeist)。如果上屆主場館是一位平心靜氣的老太太,今年我們應該期待一名血氣方剛、操美式口音的大漢在忿忿不平。不過他好像有雙重人格,所以不得不把Giardini和Arsenale兩個展館各自劃成獨立展覽,訴說兩個本同末離的平衡故事。

你點了杯氣泡酒,白人太太跟你閒聊,問到為何世界水深火熱,這麼多人還有閒情逸致專程去看畫、聊藝術?你想了想說,因為很多事情非得這樣呈現不可。

就如已故美國藝術家Mike Kelley 所強調的「negative joy」,Rugoff想要展覽充滿玩味(playfulness),以輕鬆的方法談嚴肅的議題,是「認真地好玩」(seriously playful)。你認為此「負面的喜悅」的說法確實有意思,畢竟玩味不代表輕挑,笑片也有時催淚。而反過來,或也可以說成「正面的痛苦」(positive agony)。

讀過藝術史101都知道,古希臘藝術正正源於痛苦。尼采強調,希臘人以眾神為史詩和雕塑的主題,是為了給痛苦的人生鋪上神聖光輝;以音樂和悲劇作安慰,是為了感覺超脫人生並融入宇宙。承認人生的痛苦是前提,藝術則是解救的出口。沒有一個藝術家不痛苦,因為需要深深嵌嵌地反思生命、思考世界,不能不痛苦。

藝術是某些信息的唯一出口,展覽是讓對話發生的場所。本屆其中一位你很欣賞的藝術家Lawrence Abu Hamdan, 也是Turner Prize 2019被提名者之一。這位自稱「密耳」(private ear)的黎巴嫩聲音藝術家,是一位擁有博士學歷的「聲音鑑識專家」,擅長藉聲音探索記憶重建、人權和社會公義等議題。他曾受委託為國際特赦組織做研究,採訪敘利亞一個殘忍程度駭人聽聞的監獄的倖存者,通過他們對聲音的描述來還原和建構監獄的原型。犯人被關進此被稱為「世界上最黑暗的監獄」時會被蒙眼,一切視覺感官會被剝奪,而聽覺漸漸成為唯一感知環境的方法。他們能分辦拳打、腳踢或是木棍打在人身上的聲音,熟悉的是尖叫迴盪的走廊、溝渠的血泊和不斷的歇斯底里。

Lawrence Abu Hamdan,《Walled Unwalled》(2018),影像裝置(圖片來源﹕藝術家)

Lawrence Abu Hamdan,《Walled Unwalled》(2018),影像裝置(圖片來源﹕藝術家)

Abu Hamdan 和團隊透過受訪者聽覺的記憶重建監獄的內部細節,其後國際特赦組織用以發表報告,引來極大迴響。你最深刻的,是他說他發現,他的研究中很多沒有被組織納入報告的信息,其實是相當引人入勝的素材。而他認為「藝術是唯一適合展示這些素材的形式」,於是以其創作了影像裝置《Walled Unwalled》(2018),也即是本屆參展作品。

世界上有些東西必須透過藝術表達,因為它不是新聞報導,可以帶點曖昧含糊;因為它始於個人卻又面向群體,異想天開同時回應現實,能引起深層次的思考和討論。當今各個社會以至全球充斥分化和對立,無論展覽如何變質,市場如何主導,它始終是當代藝術的世界博覽會,這裡的討論或多或少會被記載在歷史當中,成為其中一種真相,或呈現真相的多面向。

你呷下最後一口氣泡酒,竟有點醉意。眼皮合上前,你隱約聽見機長廣播:「Ready to take off. May you have an interesting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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