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念無明:一個高壓城市下掙扎求存的故事

2016/12/6 — 14:40

《一念無明》宣傳照

《一念無明》宣傳照

【文:塵海 】

獲得香港首部劇情電影計劃支助的《一念無明》從金馬凱旋歸來,三個提名之中奪得了最佳新導演及最佳女配角,風頭一時無兩。在緊拙的二百萬製作費底下,導演黃進及其團隊無疑交出了一份亮麗的成績表,相信在來屆金像獎亦能分一杯羹。

廣告

根據導演黃進的映後訪談,電影名字《一念無明》源自於佛家用語,一念意即一個念頭、一個意識,在一個念頭萌生的同時,又不斷產生其他念頭,一直如此堆積下去;無名,人因為自己一時的愚昧,不能看清楚事情,無意間作了一些錯誤的決定和選擇。英文片名更來得直接赤裸,Mad World,一個瘋狂的世界,一個生病的世界。

電影講述由余文樂飾演患有躁鬱症的黃世東因為誤殺患病的母親,被判入青山醫院,一年過後阿東康復出院,曾志偉飾演的父親把他接回家,希望協助阿東能夠重新投入社會⋯⋯

廣告

《一念無明》是香港少數利用電影作為媒介,為弱勢社群發聲的電影,影片不單聚焦於精神病人上,同時間亦沒有忽略對病人家屬的描寫。關於精神病題材的電影過往香港一直都有,但往往只有把精神病患者視之為一種角色,流於表面地把他們描繪成一個手拿豬肉刀,自言自語的危險人物。慢慢地,這種廉價的想像形成了我們對精神病患者的一種偏見,就如劏房裡頭的鄰居,本來一直與阿東相處融洽,但當知道阿東曾患精神病後,便立即迫令二人離開。記得大海的一句對白「佢有傷害到你咩?佢只不過係超級市場食左幾排朱古力。」影片中的鄰居成為現實中普羅大眾的縮影,永遠只希望把他們眼中的「癲佬」完全拒絕於門外,一切不聞不問。

《一念無明》是一個關於人的故事。裡面任何角色包括躁鬱症的阿東、拋妻棄子的中港司機、甚至任何一位配角,都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一個現實中可能是你可能是我的human being。我們每日努力生活,拼命生存,為的只是去學習嘗試如何做好一個「人」。曾經逃避責任遠走的黃大海,回來接阿東出院一同生活,試圖補償過去,幫助阿東再次融入社會,誰不知一次小意外,本來一直被照顧的阿東與作為照顧者的父親,二人位置互換,看似堅強的父親反而被剛從青山出院沒多久的兒子照顧一切。在當今社會底下,我們每一個都是病人,今日你去照顧別人,明日你也可能成為那個需要被照顧的人。

編劇陳楚珩的劇本令我聯想起Xavier Dolan的《Mommy》,兩部電影都是講述被社會標籤為「唔正常」的主角(躁鬱症/ADHD),被單親父親/母親接出院後,重新融入社會所面對的困難,及社會的奇異目光如何把他們迫上絕路。兩者的劇本架構十分接近,但導演對電影的處理手法則大相徑庭,可以作一個有趣的對照。有別於Dolan精緻華麗的MV Montage,導演黃進選擇張一切回歸平淡寫實,以大量靜止的長鏡頭拍攝,盡量省略一些無謂剪接,讓觀眾能直接去感受角色之間的互動。兩部電影都離不開描寫親人之間愛與恨的糾纏,在《Mommy》大情大放的對照下,《一》無疑顯得冷靜,導演選擇一種相對含蓄的態度去刻畫阿東對父母及前女友之間的情感糾結,雙方明明很想去關懷對方,卻永遠用錯方法,令大家一同走進死胡同。

一部成熟的作品,除了導演及編劇的功勞,攝影及美術同樣功不可沒,尤其在緊拙的資金下,他們團隊能夠捕捉到香港獨有的一種精神面貌,拍出了一種讓人無處可逃的局促感,身處在這座高壓城市底下,鬱悶得予人窒息。電影其中一個主場景設定在劏房,阿東父子二人只能濟在一個只有幾十尺的空間,幾乎連站立也不夠位置,房外的走廊亦只能勉強容得下一兩個人。狹窄得透不過氣的劏房,彷彿象徵著香港整個城市氛圍,每日被生活煎熬,只能苟且地生存,看不到出路,每人都想盡辦法逃走,卻只能永遠困在這個小得不能再小的空間。更甚的是,狹小的劏房單位內住著六七戶人家,生活在同一屋簷下,人與人之間聯繫沒有因而變得親密,反而變得越來越疏離,各自為政。電影中的劏房成為了香港當下的一個縮影。

《一念無明》不是一部討好觀眾的作品,觀眾未必會帶著笑容離開戲院,但毫無疑問地電影展現出導演對社會的關懷和批判,這是一部誠實,真正為社會被遺棄一群發聲的電影。

 

作者簡介:九十後、大學電影系畢業、一直從電影與書本吸收養份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