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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假借黑盒劇場的裝置藝術

2017/1/27 — 15:42

《一步》宣傳海報

《一步》宣傳海報

坦白說,這是一場視聽上很悶的演出。

它沒有高低起跌的劇情,也沒有奇趣的高難度特技,而且一切都發生得很慢,慢得叫人很不耐煩。慢,不是放輕鬆的時刻嗎?何以讓我覺得煩?黑盒劇場裡,我究竟在追求怎麼樣的藝術?

黑盒/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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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不設劃位的門票,在前台給兌換成一個號碼,一個臨時抽籤的座位編號。走進兆基書院的多媒體劇場,我先見到的是貼滿一牆的白紙,上面掛了幾張大概是天色的黑白相片。

舞台是簡單的,白色的攝影佈景紙上有些縐紋,在強光下陰影顯得格外明晰。地上鋪著雪白的沙子,間中滲出點點反光的星閃。一切都很清淡,唯有左上方懸著一面小屏幕,播放著路面行走的錄像──柏油路面,白色線在中間——我一度以為是飛機前的跑道,後來再想想那可能是汽車前方的馬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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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哪裡開始算是演出開始呢?較為明顯的起首或者是舞者的出現,從台右緩慢移步到台左。緩慢。那種速度,是超乎想像的低。舞者像是猶豫,但又好像有自己的節奏,用了大約半小時,走那數十米的路。一步,兩步,步步好像也不容易。

鋼琴是現場彈奏的,燈光也隨著音樂不斷變化。沙子上,曾經打出一條光的路來。時在,時而不在。微小的變化之間,我承認我納悶,但卻察見白紙佈景隨著光線改變,折射出陰影各異的紋路,從細小的發現感到驚喜。明明只是白紙和沙,都是些平凡而缺乏顏色的物料,卻偏偏在此時變得有趣。

鋼琴換成一些民俗敲擊樂,打下來的光線,也變成暖色系,把布幕染成橙黃色,似是日落。下半場則播放樹的錄像,微弱狐疑的音樂下,看那樹葉之間微小的抖動。有動沒有動,好像變化都沒有太大。倒是觀眾們在座位移動,觀眾席發出連番「乞咦」的聲音,填補了舞台上的平白。

隨著音樂的聲音漸小,觀眾陸續離場。剛才進場的白盒子,相片都拿走了,換成演出海報,讓大家隨便撕下來,帶走。

表演/體驗

我沒有坐到最後,大約演出開始起計,九十分鐘左右便出來。你要我形容,我可以像上面那樣,告訴你看見甚麼,聽見甚麼。然而,你要我說明,《一步》在講甚麼,我實在說不出來。

《一步》不是故事。它有情節,卻沒有具體劇本。與其說它要告訴我甚麼,我倒是覺得談這九十分鐘之間,它讓我體驗了甚麼,來得比較實際。

劇場是一個有趣的空間,正如電影院,進去還是電話要飛行模式,也其他響鬧裝置也得暫停。現實的時間,在這個特定空間是不存在的,又或者說,是重新被建構的。觀眾感覺時間的流逝,大抵是跟隨著作品推展的腳步而感知,踏出劇場之際,應該有一種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但如果作品本身時間推展極緩慢,甚至介乎於有動與沒有動之間,觀眾的體驗又會怎樣?

《一步》就是這麼一個重新發現時間的作品。

它不像一般戲劇,沒有具體明顯的起承轉合,沒有華麗豐富的視聽效果。一切只有極簡呈現。面對這樣白描的光影,觀眾平日在劇場外,肯定老早就開始刷手機。偏偏在這麼一個特定空間,大家知道自己來看演出,按捺住老習慣,嘗試給自己也給作品互相認識了解的機會。

放下了手機,我發現了白紙上的細紋、沙子間的閃石、樹葉之間的微氈。我忘記了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那路面行走的錄像一直播放,叫我陷入無法辦別時間推移的黑洞中。每一個觀眾都自己決定何時離座,每個人提起離開的那「一步」都不一樣。對每一個觀眾來說,《一步》演出的長度也因人而異。

創作人/觀眾

「付錢就是大爺。」消費者心態帶到劇場來,就會變得奇怪。我買票來看表演,來來來,表演給大爺看看。沒有噴火?沒有跳水?都不好看的,不值錢。然而,藝術能夠這樣衡量嗎?

付了錢,也不能做大爺。觀眾不能只是動也不動,坐在舞台之前看熱鬧,而是要你不只看舞台,也看自己。你有看出變化了嗎?你決定要離開了嗎?

事後《一步》劇組人員分享,第一場演出那天,有觀眾走到沙子上,學著舞者慢慢踱步,叫其他觀眾停留的時間,都比我看那一場要長。是的,我們有誰會有踏上舞台的勇氣?其實又沒有誰告訴你「不可進入舞台範疇」,何以我們要這樣自我設限呢?

是次演出的海報採用的相片,出自早前兆基書院自殺身亡的學生。《一步》在兆基演出,不是一個偶然,而是延展出一場沉重的生命反思。一生,還是《一步》,或如海報上的手書:

「謝謝您的到來,分享這片刻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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