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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記住這樣一座城

2016/9/14 — 14:04

【文:莘堯/智聰】

他們大步流星朝前走,十月的夜晚,夜涼如水。老三突然高興地扭了幾下屁股,然後蹭起腳後跟旋轉180度,他在三人中間,一左一右執起老大老二的手,三雙手舉向空中,老大老二仍未及轉身,半空中聲音已又響亮又整齊,幾乎淹沒了大會堂後台旁,夏慤道呼嘯而過的車聲,那把聲音向著我們所有人:再-見-啦,香-港!

這一幕,我無論如何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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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出生在俄羅斯。他說不管多小的鎮多少人的村,學音樂是必需的,天生的,就像起床便要刷牙般家喻戶曉的傳統。冬日長,外面大雪紛飛,松鼠林間上下跳,他若趴在窗前看,身後必會挨一記打,怎麼不去練琴? 父或母大聲喝斥。琴聲響起,父親才悠然拿份報紙,若無其樂般擹坐家裡的老沙發上,而母親,會靜靜的走去廚房,噗聲燃起爐火,煮咖啡。彷佛,他的琴聲,是這個家一切運作的號角,沒了這把聲音,一切無所從。

及後他長大,前往法國繼續習樂,冬天依然寒冷,手搓熱,他坐下來,幾小時幾小時,依然是練習,等琴聲把空氣弄暖和了,他才站起來,去廚房把面包焗熱,咖啡燒好,他像父親當年一樣,坐下來,讀份報紙,腦子裏縈迴著剛剛練習的曲子,那時他覺得不再那麼孤單,家人不遠,世界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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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出世時,媽媽開了間乒乓俱樂部,生意好得不得了,媽媽索性在俱樂部騰出一間房,把琴搬過去,隔音當然不好,他得常年戴耳塞,才能抗衡衝出去打球的誘惑。新客人不知道,以為那琴聲是背景音樂,有時會問媽媽,老闆娘,剛剛你放的是哪張唱片?那時媽媽總笑得最甜,她會答自家的。然後媽媽總不忘補一句:將來開音樂會記得來捧場啊。這後來成了經典,老二真的擁有一羣又愛乒乓又愛古典音樂的聽眾,一曲完了掌聲響起,他們還記得當年老二彈這首曲子,那局乒乓幾分勝負,臉上的得意之色如樂曲一樣燦爛。

老三最難捉摸。小時侯除了睡覺,啥也不愛,沈默少言,同學中的怪小孩。他八歲才學琴,郤可以在六個月後在3000人面前彈奏貝多芬的曲目。老三那時住在傳聞盛產黑手黨的西西里島(後來我們向他打探黑手黨的下落,他說我發誓只在電影《教父》中見過啊,長這麼大何曾見過駁火或搶劫!),老師家在島外,週末必需四時起床,船駁車九小時,才能在天黑前趕到老師家裡。老師年長,一手煙斗一手可樂,曲子彈得好,便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朱古力,遞給你,喝口水,再彈。如果不像樣,那老師煙斗便抽得愈兇,煙霧愈濃。老三的週末幾乎都在老師家度過的,他說老師慈愛,只有一個規定,不許學生說任何老師或學校的壞話,老師教他如何理解音樂和曲目,從遠古年代聊起,老三的記憶裡滿是老師講述的一個又一個故事。

老三愛睡覺的習慣一直沒變,後來他也成了鋼琴演奏家,演奏前請他練習,他說不用,他說我去後台的房間睡會,請別打擾。再後來,我們又問,為何真的不用練習便可演出?他瞪大眼反問,怎麼不用,我睡覺時便在練啊。

這樣天南地北的三兄弟,因緣際會,因為鋼琴,因為音樂,因為這城,結了緣。街邊魚蛋、七十一啤酒、美心快餐的叉燒飯,往返香港大會堂及尖沙咀YMCA酒店的天星小輪,每年秋天,他們說不能不來啊,We Love Hong Kong! 像三隻侯鳥,不懂改變行程,算起來,2005年到現在,已經整整12年。

12年有多少個春花秋月?

老二甚至在香港拍拖了,雖然他口裡老是碎碎諗著要隻身去瑞士的無名山川,隱居幾年,尋找最美的自然之樂,但他最終和女孩在這城結成連理。仍然是要一年到晚不停的飛,但是,家安在這城,老二說,回家的飛機上,總覺得身上帶著某種幸福的味道。

老大也認識了位亞洲女孩,來自日本。不過家定在巴黎,他仍然像孩子,永遠的純真,真的,你去聽場他的演奏會便知曉,四周的燈光暗了,舞台上那盞亮起來,照在他身上,他微微仰頭,如天使等待雪花降臨。老大他無論彈甚麼也會直搗你的心房,黑暗中,你會發現,那麼多那麼多聽眾一起隨著樂曲落淚。

老三他無法停下來,他永遠地要求自己進步,編曲指揮音樂史,他甚麼也學。他彈琴時開始像一頭雄獅,把整個音樂廳統領起來,那種氣勢和爆炸力,連steinway grand piano在他手下也顯得細奀。他仍然愛睡覺,在夢中練習,用自己的方式。都說他是所屬年代最具影響力的鋼琴家之一,不知如何衡量,不過我親眼看見大夥鬧著玩,我們點曲,他彈,那真是一部超級前衛電腦,無論你點甚麼,他便馬上彈出來,風格變幻莫測高深,一切如夢似真。

今年十月,相聚的地方還是那座年逾100的香港大會堂音樂廳。[1]

老大選的是普羅高菲夫的《C小調第四奏鳴曲,作品29》;老二選的是布拉姆斯的《帕格尼尼主題變奏,作品35》; 老三選的是拉赫曼尼諾夫《六首音晝練習曲》。

普羅高菲夫的《第三號鋼琴奏鳴曲》和《第四號鋼琴奏鳴曲》,均附有「出自舊手札」的副題,可見這位作曲家挺喜歡將昔日草草記下的樂思回收再用。老大演出的第四號奏鳴曲分三個樂章,於1908年已見雛形,並於1917年寫成。此曲與《第二號鋼琴協奏曲》(1916年),皆為紀念在1913年吞槍自殺的亡友麥斯米蘭‧史密特霍夫而作,因此,奏鳴曲首兩個樂章的沉鬱之氣徘徊不散,並逐步蔓延,波及全曲,以致中間的慢樂章也不得不自鍵盤深處掙扎而上,加入哀悼之列。值得一提的是,這是唯一一段普羅高菲夫曾借管弦樂團演奏的奏鳴曲樂章。終曲走出陰霾,織體較輕,步調歡快,當然也少不了普羅高菲夫特有的諷刺色彩。

布拉姆斯共為鋼琴寫了六套變奏曲,而老二選的《帕格尼尼主題變奏曲, Op.35》可算是當中技巧要求最高的傑作。此曲是「為鋼琴而寫的練習曲」,作於1863年並於1866年出版,說是為鋼琴教學之用。當年,布拉姆斯將此曲題獻其鋼琴二重奏伙伴、李斯特的高徒卡爾‧陶西格,而本身亦為鋼琴高手的克拉拉‧舒曼,將這首近乎惡毒的艱澀之作稱為「女巫變奏曲」。

老三在拉赫曼尼諾夫兩套《音畫練習曲, Op.33和Op.39》中,選出六首作演奏曲目。說1917年的Op.39在技巧上比Op.33要求更高,並非毫無根據,單看拉赫曼尼諾夫如何將音符堆疊,如何將豐富的織體更趨緊密,如何將演奏烈度再升一級,就知所言非虛。

噢,對了,老四今年「出生」,就在哥仨演出前一晚,所以相聚那晚,他們還騰出了另一個位置,給老四。選這三首曲,他們說權當歡迎老四,當然還有獻給這座他們念念不忘的城。

一輩子記住一座城,名字叫香港,每年秋天,他們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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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故事屬實。

注 2:

老大:2005香港國際鋼琴大賽冠軍 - 蘭殊高夫斯基 (Ilya Rashkovskiy)

老二:2008香港國際鋼琴大賽冠軍 - 李振尚 (Jinsang Lee)

老三:2011香港國際鋼琴大賽冠軍 - 安達羅洛 (Giuseppe Andaloro)

老四:2016香港國際鋼琴大賽冠軍 - 還不知道是誰,不如一起來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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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屆香港國際鋼琴比賽

日期:2016 年 9 月 26 至 10 月 13 日
地點:香港大會堂音樂廳

 

[1]:編按:香港大會堂實於 1962 年落成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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