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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黃昏:「初白」年華置於社會、置於時間的觀自在

2015/9/3 — 14:27

鍾玲玲的《生而為人》 ,開首便寫道:「流逝的時間一去不返,片刻的真實轉瞬即逝。有些東西無可挽回地喪失了。人偶然地來到這個世界,但卻度過必然的一生。」人似乎到了某個年紀,便會對時間與周遭環境的感覺就特別敏銳,情感也沈澱到某個不著跡又耿耿於懷的程度。

 

當情感並不值錢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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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沒有實質考正過,但問及港人近來最為殷切的貼身問題,相信十有八九都會跟經濟、土地、社會環境、住屋、政治聯上關係,身體好像被外間的環境因素掩蓋得銷聲匿跡。而另一邊廂,早前聯合國公布《2015 年世界快樂報告》,香港在 158 個國家和地區之中排名第 72 位,從數字算起來也是中遊之列,既不樂觀也不算悲觀,但觀乎當中有不少報章的報導,卻大肆標榜香港人並不快樂。早陣子美國調查機構「蓋洛普」(Gallup)公佈 145 個國家及地區幸福指數,香港排名卻是貼近榜尾的 120 位。還記得鄧小樺在去年一個名為「深水埗眾生相」的展覽中提到社區重建,指出「情感在香港人的眼中不是不重要,而是不值錢」。然而,無論個人還是集體的情緒或感受也可以量化量度的時候,反問一下自己,實際上有多少人真正梳理過自己的情感?梳理過自身身體與外在世界的關係?

再者歲月不留人,尤其是資訊過度氾濫的今天,各種各樣的事情都似乎有必要地壓縮,社會的議題接踵而來,然後伴隨的又是一大堆花邊新聞。文藝活動也是同一命運,典型如藝術展覽匆匆的來,匆匆的走。當主題不符合市場需要及喜好,消息未到大眾群上, 展覽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早前六月一個名為「初白」的展覽,展覽開宗名義以「初白之時」為始點。我們要到了何種狀態或年紀,才能自覺,才能醞釀到足夠的情感回應自身?面對早前社會政局的巨變,策展人有覺六十後的聲音卻似乎無聲消失,因而邀請大都生於六、七十年代的藝術家,讓他們以藝術發聲,透過創作觀自在。曾幾何時,世代之說愈見盛行,尤其在文化研究的領域下也成了靈丹妙藥,將人與外在的時間扣連,世代的稱呼包含了普遍的經驗與記憶,也呈現了世代當中的文化身份與自我意識。但歸納到大眾的喜好及資源的分配時,總有些世代的聲音看來比較大,有些世代則注定要被人遺忘。再者,在定形的世代論中,上一代霸佔了社會資源與機會似乎成為了必然的世代差異,它如印記般打到許多新一代的腦海裡,也漸漸成為了分裂的導火線。有時候,惟有回到創作肌理中,才能暫且隔絕日益拉扯分裂的社會現實,從抽空的世代論述中拉回(藝術家)人性具體貼地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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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白之時的感應

由利志達的畫作《Home sweet home I and II》,帶點夢幻氣氛與溫馨色調的水彩畫;走到朱秀文的《芝麻、塵土、漂浮木》,利用拾來的漂浮木,加上羊皮等製成自己獨有的樂器,然後透過芝麻、表演連接自己的感情抒發;再看劉紹增的《OBJECT AND SPACE》,把家附近海灘拾到的漂流物製成作品。不少作品都是淺白易懂,沒多帶艱深的視覺語言,或是著重視覺震撼的藝術表達與技巧。除了原有以「時間性」的策展方向導引了創作之路外,另外最能察覺到藝術家對外在環境的感應,取材大都跟自己的真實生活實踐相關,利用他們所見到的東西,以及每天工作或生活中一直關注的議題來創作。外在的環境因素,有時可以被我們選擇,有時則屬偶然無可避免。藝術家們大都直接審視自身的情感與外在環境的關係。這一類作品帶著強烈浪漫主義的氣息,要是過度帶有批評的目光與分析,便會忽略了當中難以名狀的感染力。

利志達的畫作《Home sweet home I and II》
(圖片來源:銀青乒乓 facebook)

利志達的畫作《Home sweet home I and II》
(圖片來源:銀青乒乓 facebook)

誠如麥海珊的聲音裝置作品《sonic meditation exercise III》,或者最叫人難以忘懷。她用沙圍成一個大圈,中央位置放在一碗水,只要你在沙圈上踱步,便會觸發地上的感應裝置而發出不同的聲音,如過去碼頭的聲音,像碎片般一一重現。當日看到她在自己的作品上不斷重覆踱步測試,執整跌出來的碎沙,過程仿佛成為一種儀式。而你看到的是藝術家對自己創作的執著,也是讓自己的身體感官重新好好接收外間環境的因素:由踏過細沙的觸感、沙上留下的足印、裝置傳來各種聲音的回響⋯⋯而這些個人經驗,不是惟我獨專,而是有其普遍性,每人也可以領略的真實感知。

麥海珊的聲音裝置作品《sonic meditation exercise III》
(圖片來源:銀青乒乓 facebook)

麥海珊的聲音裝置作品《sonic meditation exercise III》
(圖片來源:銀青乒乓 facebook)

 

創作審視自己與社會

當然,展覽或作品只能展示出參與藝術家的部分精神面貌與經驗,它或許仍有有多少不完善的地方。但對我來說,「初白」也只是一個楔子,藝術家是否到那個年紀,觀眾又是否屬於那個世代並不重要。然而重要的,是我們能透過他人的作品,觀照到自己的生活經驗與實踐。

在主流思想下,對許多人來說藝術在社會上從來都處於被動位置,既不切實際不事生產,也不會對社會構成什麼實際功用,或許這是從經濟主導的功利實用念頭出發,「心靈可以賣到幾多錢?」、「做藝術搵唔到食」,這些答案早就心裡有數。然而,當我們嘗試放輕這種功利的思維架構,藝術往往能成為我們面對恐懼的環境及狀態下自處的力量,先不談社區藝術這種社會實踐可理解成一種充權(empowerment)的成分,自去年的雨傘運動,單純以一個視覺文化的角度來看,從各示威方式及物品中,創意不再屬於藝術家或設計師獨有,我們仿如置身了巴赫金提出狂歡嘉年華中,大家已沒有所謂的身份階級,而我們又怎樣得到自處?而在過度開放的環境中,接下來的往往是迷失方向,我們要怎樣面對?

或許,我們也得靠創作,它正正是一種有效審視自己與社會的媒介,可以是對應社會一種不妥協的態度,也可以是驀然回首,繼而感動別人。

 

(節錄版〈藝術的語言〉刊於 8 月 17 日《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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