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不合時宜談《十年 》

2016/1/30 — 15:14

一直以烏龜速度生存的我,今天才終於抽空看了《十年》(在馬鞍山戲院,50 蚊,晚間 7:30 場,接近滿座)。雖然電影上映了唔知幾耐,早已不是大家關心的話題了,我還是在坐車的空檔中寫下了以下少少感想。

五齣短片之中,以《方言》問題最大、最淺薄。故事基本上只有設定,沒有開展;開宗明義談香港的語言問題,卻對此沒有思考,野心僅止於表現「地道香港人」(i.e. 只講廣東話的人)的困境,藉以表達對普通話一種情緒化的反感。主角說「以前就話唔識英文搵唔到食啫,而家唔識普通語幾乎冇得撈」(類似是這樣),但是要講英文才搵到食似乎大家都覺得不是什麼問題。北望廣東省這些年的狀況,我們當然明白廣東話逐漸消亡並不是什麼天方夜譚,可是在香港的 context,廣東話從來都是一種處於狹縫中的語言,如果說將來不懂普通話則無法在港生存,那我們為此感到不安的同時,是不是也應該反問為什麼把普通話換成英文的話,一切顯得那麼理所當然?所以我們反感的只是中共和大陸的文化影響,而不是一切形式的殖民,追求的只是消除中共的影響,而不是重新思考香港可能的位置,進而建立香港的主體?

《本地蛋》是唯一有觸及鄉郊的作品——說起來,五齣短片的創作者想像未來的香港時幾乎完全看不到鄉郊,其實也有點令人意外。即使是《本地蛋》,也只是輕輕帶過本地食物生產被打壓的問題,最想處理的是教育層面的滲透,所以利用少年軍這個明顯指涉文革紅衛兵的設定來表現。智叔重複叮嚀那個肥仔小隊長和明仔,凡事要用個腦諗下,唔好人云亦云,到最後觀眾發現明仔果然做到不人云亦云,原因是他和舊書店老闆成為了朋友,會在地下書店閱讀禁書(《叮噹》),因此得以避過洗腦的影響,保持思想的獨立性。智叔當然是好看的,敘事也流暢,只是想法沒什麼新意,我也嫌少年軍向書店擲蛋的鏡頭太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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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瓜》透過一件類似當年陳水扁呂秀蓮中槍案的偽暗殺事件寫政治世界的黑暗、中共操弄民意手段之卑劣,可是裡面最大的矛盾不在於政治立場而在於階級。在共產黨-本地政黨-警察-黑社會的共謀結構中,被犧牲的是那些活在社會底層、只求兩餐溫飽的人,這些人甚至沒有政治立場,一直為了生活掙扎,最終卻為了政治賠上性命。故事很簡單但敘述得不錯,最有趣的是除了長毛和Peter仔無辜成為了犧牲品,那兩個政黨主席其實也只是被操控的棋子——雖然到最後二人都毫髮無損,但呢啲嘢講唔埋㗎嘛,射腿腳也有可能射穿大動脈啊。「粒子彈應該由邊個受」,對政界中人來說是民意與權力平衡的問題,對西環來說是戲劇效果的問題,但「瓊梓」和「金華」的生命安危卻由始至終不是一個值得被考慮的問題。

《自焚者》,其實偽紀錄片的形式本來不錯,容許創作者保持距離地審視人物們的想法和行動,片中大部份人物在偽紀錄片中說的內容和修辭都明顯很 problematic ,在那部份導演沒有簡單把「受訪者」二分為建制/非建制,撐港獨/反港獨之類,其實做得不錯。可惜的是不屬於偽紀錄片的部份基本上很煽情,包括催淚彈一幕、close up 歐陽被警察毒打、阿婆自焚,大學生吵架那裡很幼稚,那個五金舖老闆被軟禁家中半天完全不合理(明知他和自焚者無關都要三個特工類人士花半天軟禁他?全香港只有他在賣火水嗎?特工得閒得滯?),好多餘。最後還有,看了周冠威的訪問,感覺他頗為 proud of「自焚者是誰」這個懸念的營造,但是其實最終整個阿婆出來都幾為扭橋而扭橋,也是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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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冬蟬》,其實都幾無辜。大家入場看《十年》,期望看到的是某一類作品,而確實其餘四齣都 meet 到大眾的期望,唯獨是《冬蟬》,跟大家想像有很大落差。可是五部作品之中,唯有《冬蟬》顯示出清晰的自省意識:推土機的暴力催生了保存的欲望,但保育會否只是一種無益的感傷、懷舊,一個空洞的姿態?男主角說,我們一直在做的事情其實很殘忍,我的解讀是,把人們失去了且無法追回的東西製成標本,也就是堅持提醒人們一直以來失去了什麼,但如此一來隨着標本盒增加的,除了無力感與絕望感還有什麼?《冬蟬》的問題是,故事需要更長的篇幅鋪展,男主角是怎樣去到一個覺得必須把自己製成標本的位呢?對我來說這個關鍵的轉折欠缺支撐,因此顯得突兀。但無可否認《冬蟬》的影像是五齣裡最出色的,帶出的問題也最有趣。

五部短片是獨立的作品,單獨看雖有高低但基本上都算不錯(《方言》除外),可是綑綁成《十年》上映,最大的問題是呈現的意識型態太單一,特別是後三齣(方言、自焚者、本地蛋),都表現為恐共與反共,大部份創作者想要的香港,似乎就只是一個不受共產黨控制的香港,可是唔想咁樣,可以點樣?沒有了共產黨之後,我們想要一個怎樣的香港?《十年》談未來,卻提供不了寬闊的想像;可是衰啲講句,如果我們無法自省與自我批判,不能通過思考與討論構築願景,只是一味叫着打倒共產黨的口號,那最終我們跟少年軍的分別在哪裡?那樣的我們,在共產黨倒了以後,真的有能力建立一個我們樂見的社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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