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不問「藝術是什麼」的學生

2015/2/12 — 14:37

最近一次訪談,朋友突然飛出一個久違的問題──「你認為藝術是什麼」她問──這問題既熟悉又陌生,只能在記憶中尋找答案。但是這問題實在問得「太好了」,僅僅聽到它,就經已讓我感到快樂,細胞開始沸騰,感到竭力一答的誘惑與慾望。

大概是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說「藝術是什麼」的討論了。在大學校園裡、在課堂上、在藝術圈朋友聚會中、在各種各樣本地的展覽與評論文章裡。為什麼學習藝術的同學們不再問「藝術是什麼」呢?還是想問卻不敢問?

還是他們都已找到最終的答案?例如,他們明白──或相信自己明白──問「藝術是什麼」是沒有用的。為什麼沒有用?因為問一個「沒有指定答案的問題」是沒有意義的。這些人在心底下希望世上萬物可以像「1+1=2」這樣簡單直接肯定。由於缺乏想像力,他們也就把任何超出「1+1=2」的意識,自動地拒絕接收並且過濾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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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拒絕與過濾?是因為他們發現像「藝術是什麼」這樣的問題,如同在說「1+1=無限的可能」,這在缺乏想像力的族群是不能夠接受的。他們也就不再問了,不是因為他們覺得「答案太複雜艱難」;相反,而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已經找到最終的簡單肯定的答案──藝術就是「什麼都可以」──於是也不需要再提問了。

在藝術院校裡,情況一樣糟糕。在我四年藝術院校的課堂上,我從來沒有聽過任何一個同學主動提問類似「藝術是什麼的問題」。似乎藝術學生也不再問「藝術是什麼」了。原因可能來自兩方面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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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來自同學的壓力:學生擔心提問這個問題,會受到其他同學的冷眼嘲笑──「問呢D」或「藝術咪係乜都得囉」──不但擔心被同學視為「無知」的提問,或被認為是「太大想頭搏出位」的行為。也會遭到來自第二方面的導師的壓力。這種壓力更為可怕。因為在從事藝術教育的教師,從不鼓勵學生發問,他們沒能培養學生對於藝術學問的興趣,也缺乏能引起學生發問的教學能力。就算是學生發問了,他們大多也不懂得好好的解問,並提供啟發性的觀點與導向。

於是,在本港的藝術大學常見的兩種官方上課模式是:1)看教師讀出PowerPoint上的文字;2)模仿練習或自由創作。而在這兩者之間,根本容不下「藝術是什麼」的發問。但即使是你夠「大膽」問教師──如果不被視為某種大逆不道的「挑機」行為──你可能會得到這樣的答案:「藝術沒有固定的答案,你還是好好回去做好習作吧。」久而久之,這一個學習藝術最基本的、最不可不問的問題就被遺忘了。

回想我的體藝中學時代,卻是幸運的。因為擁有一位姓白的藝術家,作為我們的美術老師。他除了在繪畫課堂上教授我們油畫的技巧,更例外地指導我們認識西方的藝術畫作──印象派、立體派、達達主義──他鼓勵我們多說也多問。那是我的第一次對於現代藝術的啟蒙。說是啟蒙,其實也並不準確,因為他雖開啟了我觀看現代繪畫的視窗,讓我看見的卻是一片無盡的朦朧。我看不明白,並越看越在心中充滿模凌兩可的困惑──「藝術到底是什麼呀」──我就在這個問題的困惑下捱過了痛苦不堪的會考。

然後,在中六的某天,我去了參觀中大新亞的開放日,由於當時渴望考進中文大學藝術系。在誠明的走廊,我碰到陳育強教授──那時我像個小粉絲遇見自己的偶像──我懷著膽顫心驚的快速心跳,鼓起勇氣把我的困惑說出來。我問:「陳教授,你認為藝術是什麼呀?」然後他認真地花了超過 15 分鐘解答我。我當時一點兒也聽不明白。但我卻感覺到自己好像緊緊地捉住了一點什麼東西。15 分鐘之後,我只記住了他提到的四個字──「意識形態」。而這四個字使我產生了強烈的去尋找答案的好奇心──「藝術是什麼?陳教授說藝術與意識形態有關。」我當時就懷著這樣的滿足離開了新亞誠明。

如今,當我再次聽到這個問題,我依然不能確切的說出「藝術是什麼」,但我對這個問題卻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就是對於這個問題的困惑,以及對於這種困惑的好奇,陪伴在我所有藝術創作的日子裡。我相信,對於每一個認真在做藝術的人來說,他的每一件藝術作品都一定在敲問「藝術是什麼」、「我的作品是藝術嗎?」、「為什麼是藝術、又為什麼不是呢?」然後就在與這些問題的搏鬥之間,藝術家找到了他個人獨特的「無限的可能」之中其中一個可能。

回到訪談中朋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勉強地這樣回答──

在藝術無限可能的世界裡,其實藝術家真的像盲子摸象。每個藝術家摸到大象的部位都不同,於是每個藝術家對大象的認識與理解都是不同的、片面的。但藝術最麻煩的地方是,從沒有人真正看見過完整的大象,但摸過的人卻都聲稱,他們看過完整的大象。而藝術最弔詭也最吸收我的地方是──她是一隻在狂奔中而每一刻都變換著形態的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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