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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驚動的愛情——《梁祝的繼承者們‧圍裙》中的愛與性別藩籬

2018/8/27 — 10:54

《梁祝的繼承者們》原聲大碟封面

《梁祝的繼承者們》原聲大碟封面

蜜蜂為什麼能被山羊親吻?
因為蜜蜂是女的,山羊是男的
奶油為什麼不被允許愛白菜?
因為奶油是男的,白菜也是男的
書本為什麼能接受一盞燈的追求?
因為燈是女的,書本是男的
霧為什麼不能牽塞納河的手?
因為霧是女的,塞納河也是女的

狐狸為什麼能把月亮帶回家?
因為月亮是男的,狐狸是女的
眼淚為什麼能把天融化?
因為天是男的,眼淚是女的
天為什麼不能把眼淚融化?
因為天是男的,眼淚是女的

我是男的,她是女的
我是女的,他是男的

貓咪?男的
鯉魚?女的
為什麼男的總是把女的吃掉?
戰爭?女的
盔甲?男的
為什麼男的總是為女的服務?

帽子?男的
盒子?女的
為什麼女的總是要包容男的
花園?男的
水池?女的
為什麼女的總要男的把她當焦點

我是女的還是男的?
我是男的還是女的?

咖啡?男的
杯子?男的
恭喜他們百年好合(祝福他們永結同心)
領帶?女的
襯衫?女的
但願他們不離不棄(羡慕他們相宿相棲)
可是領帶只能跟襯衫做同事
可是杯子只能把咖啡喚同志

因為紐扣是男的,襯衫是女的
唯有紐扣能證明襯衫屬於他
因為咖啡是男的,咖啡店是女的
唯有咖啡店必須證明不能沒有咖啡
但是為什麼
牆壁不能愛上地圖呢?
海岸線不能愛上海?
河流不能愛上橋?
巧克力不能愛上蛋糕?

讓人在一起的是性格,把人分開的是性別
看不見的是性格,看得見的是性別
誰是男的?誰是女的?
又是男的又是女的

就像裙子性格有很多,
穿上了它可以是男,可以是女
就像你我身上的這條叫──圍裙

──《梁祝的繼承者們》原聲大碟歌曲《圍裙》

這首歌,對我來說,關鍵詞永遠是聽到那句「不能愛上」。對現代人來說,最常遇見的,不再是分開,而是──不能愛上。

對於《梁祝》中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大部分人的感受都是很「後設」的,所謂的後設,就是都從揭開了「性別」之後,用一個男性與一個女性的愛情故事來看。可是,我們卻比較少把情愫的發生,放在兩個人的「求學階段」。而就算把情愫的發生放在求學階段,我們往往會說,那是只有「女扮男裝」的祝英台的單相思,而很少會說梁山伯在那個時候,也已經對祝英台產生情愫。可是,若將這個「可能性」放進《梁祝》當中,才會真正透顯出這個作品亙古至今的「現代性」。

它的現代性就在於一個人如何把一個秘密說出來?一個人如何承認自己原本否認的事情?用一個相對現代性的詞彙就是:「出櫃(Coming out)」。

有趣的是,我們對於梁祝的理解為什麼很容易停留在我剛剛所說的「後設」呢?因為故事中,明明就有一段,是祝英台試探性地問梁山伯,倘若我有一個孿生兒,但他跟我的性別不同,那你覺得你們之間有沒有「可能性」?我們所身處的現代,「或許」祝英台假設的這個問題根本就不需要!?(真的不需要嗎?) 情愫與性別之間的藩籬,是否因為時間推移,而變得沒有那麼的高和厚?

但這個問題真正在問的,或許不僅僅是關乎於歷史與社會的環境「接受/不接受」,他要過的第一關,反而是「我」(梁山伯)這個人「承認/不承認」。

自我承認永遠在他人接受以先,因為,自我否認但他人接受也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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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簡單的推論,就是,當梁山伯能夠接受的時候,無論外在環境接不接受,他們之間的「愛情故事」(大眾認可的)都可以在求學階段就已經發生了,而原本是屬於梁山伯個人的秘密,在這個承認之後,就會變成梁山伯與祝英台的共同秘密。

「秘密」之於一個人,就是一種否認的承認,可是,之於兩個人,就變成一種「愛情」。所以,一個人甚麼時候會寧可守著否認的承認,而不要愛情,以至於到最後,只能夠面對「聽說愛情來過」的事實後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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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是最現代性的,因為它的答案,或者是這個問題真正的問題就在於──害怕失敗(被拒絕)。

因為害怕失敗,因為害怕被拒絕,所以,現代人往往需要把一切的環境都扭轉、打造成一種「立於不敗之地」的狀態,才會願意把自己投入其中。「不敗」變成一種人人追逐的「神話」,可是,最弔詭的就是,如果人人的追逐都能夠追到,那還叫做「神話」嗎?神話作為一種在歷史或者是時間的標記點的話,是否一直在告訴現代人的,就是它的珍貴從來就跟它的「難得」是相關的。可是,「難得」的「難」往往又是我們拒絕把自己投入的「前提」。如果是這樣,那還有愛情發生的「可能性」嗎?

顧城有一首詩,這幾年常常看到有人在PO,它就叫做〈避免〉:

你不願意種花
你說:
「我不願看見它
一點點凋落」
是的
為了避免結束
你避免了一切開始

因為避免「結束」,所以避免了「一切」開始。這句詩,有趣的地方是,「一切」只出現在「開始」之前,而不是在「結束」之前。也就是說,結束的可能性不是百分之一百,可是,為了避免百分之一,都要避免百分之一百的開始。這或許就是現代人的愛情那麼容易「後悔」,因為多少人開始的時候,就給自己一個「預言」,而多少人的結束,就是依著這個「預言」去「自我實證」。

這次在排《梁祝的繼承者們》的第一天,我聽到祝英台說那句:「為什麼我有一種預感,在許多年後,我會還念這個時候的我跟你?」眼眶就紅了。因為,這種「預感」跟避免開始的「預言」聽起來有一點像,但實際上是天差地遠的。《梁祝的繼承者們》的「預感」是先愛對方了所以知道自己不管甚麼時候,都會捨不得對方。也就是說,他發現自己愛的時候,已經把自己給出去了;然而,後者是在我愛以前,我得確定自己不會給得太多以致於失去的太多。

所以,顧城的〈避免〉若是「梁山伯」,那麼納金高的〈When I fall in love〉就是「祝英台」:

When I fall in love
It will be forever
Or I'll never fall in love
In a restless world
Like this is
Love is ended before it's begun
And too many moonlight kisses
Seem to cool in the warmth of the sun
When I give my heart
It will be completely
Or I'll never give my heart
(Oh let me give my heart)
And the moment I can feel that
You feel that way too (I feel that way too)
Is when I'll fall in love (I fall in love)
With you
When I fall in love
It will be forever
Or I'll never fall in love
Oh I'll never never fall in love
In a restless world
Like this is
Love is ended before it's begun
And too many moonlight kisses
Seem to…

二者的差別,在於When I fall in love在說的是「我將會」,而〈避免〉在說的是「我將不會」。也就是在一切未發生之前,我如何明白這件事情「發生在我的內在」而不是要求它發生在我眼見的外在。

我也常常用《神鵰俠侶》中的兩個角色,去談兩種愛情觀,一個是郭襄,另一個就是李莫愁。郭襄得天獨厚的愛情,還沒學會恨,就已經愛上,以至於不會是「此恨綿綿無絕期」而是「此愛綿綿無絕期」,她說出最美的一句話就是「天涯思君不可忘」,楊過對她來說,可以是永遠的「大哥哥」,「君」可以永遠是「君」而不用是「夫君」。李莫愁恰好相反,她還沒學會愛,就已經恨透,君若不能成為夫君,那就不只要與君結成仇,還要與全世界為敵。

先有得失,就計較在不在一起,沒有得失的,是無論在不在,都在一起。

我想,《梁祝的繼承者們》中梁山伯與祝英台兩個角色各自帶著一種「現代性」,因為二人表現的,都是「性別」在這個時代中,真正面對的,都「不僅」是外在的接受與不接受,而是承認不承認。

或者,當我們不再否認了,無論是異性或是同性,宗教或者無神論,一切的接受與接受一切,就有可能發生了。

(題為編輯後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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