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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後的小註腳:對曾建華M+展亭《無》的異想

2016/11/23 — 10:00

(圖片來自西九M+展亭的官方網站)

(圖片來自西九M+展亭的官方網站)

不知不覺已有大半年沒有寫展覽感想。近來上班時間跟大部分藝術機構及畫廊重疊,而工作性質又多少轉變了對待藝術的方式⋯但撇除諸多藉口後,筆者還是(再次)趕於最後數天去了M+展亭,觀看曾建華的《無》。這作品延續他於第56屆威尼斯雙年展的《無盡虛無》,各類流行文化、宗教及哲學元素融匯其中,表現了曾建華的人生觀,讓人多少反思生命的荒誕和虛無。在那邊當值的友人笑說,一百個觀眾大概有一百種看法,那些意象和文本就是開放給人解讀的。誠然,對筆者才廿多歲的尋常「九十後」香港青年來說,自詡能領悟其虛無的人生觀還會讓人覺得虛妄吧?再者是次展覽既有講座又有策展人導賞,相信圈內也不乏專業的切入點。筆者倒不如加插自己的小註腳,成為百種小看法之一:

1. 兒時動畫

曾建華最具代表性的藝術風格莫過於以動畫及大型投影的方式將文字重構成視覺空間。是次展覽場內角落的黑房就是這樣的裝置-曾建華將「Love / Your Unhappiness / Hate / Agony / Silence」[1]等文句,配以背景仿如煙硝或擺焰的光影,從無到密地使觀眾浸淫於表達人生孤獨的視覺空間。當中的文字因為消散的時間和頻率愈來愈短和高,於是它們最終失去自己所指的意思,變成無意義的視覺亂像。筆者一開始這樣理解也很正統,然而當我坐下來看了幾遍,發覺中途的背景音樂會轉化成搖滾曲風的時候,腦袋忽然閃出一個記憶:  

我竟然聯想起小時候看過的「數碼暴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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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是一套名為「數碼暴龍」的日本少年向的動漫。當下筆者感到不好意思,似乎流於通俗地冒犯了這份藝術作品。但我亦嘗試認知自己為何有這種聯想-是純粹出於相似的感官記憶,或是有更深層的牽動?首先筆者最初接觸的「數碼暴龍」是1999年的TVB動畫版,其故事重心簡單來說是「精神的力量、光明與黑暗的鬥爭、友情的信任與對未來的夢想」。當中不同的孩子角色會和各自的數碼伙伴一同成長,探索屬於自己的人格特徵(主要是光明的一面,例如「勇氣」、「純真」、「誠實」等等)。同時數碼伙伴也會在過程中不斷「進化」來獲得更多戰勝黑暗勢力的力量-相信筆者會將這動畫和裝置藝術聯繫的原因是「進化」過程的畫面正是一連串圍繞數碼伙伴的名字以及振奮士氣的流行配樂。然而牠們後來是可以受負面情緒影響而進化成崩潰邊緣的失控生物。筆者不其然地想,如果自己浸淫於如此質疑人生的空間-或當自我質疑成為了人生觀,「我」將成長為何物呢?兒時的我們都被教導各樣正向的事物-正如當時動畫的一般灌輸,「黑暗」必然是「假想敵」。人性的光明面無疑是維持人類社會的基礎,總不可任其無道德地兢爭和相殘,歷史太多這種慘劇。可是少年一踏出社會,「非黑即白」也將混成灰色-這才是現實中各種事物共處的形式,且互為辯證。空間中的文字虛現然後散退,但那股搖滾樂曲在虛無之中或許暗示當中可取的力量,使人生仍然進化-筆者願意想像西西弗斯的生存狀態。

2. Self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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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遊走這展覽空間的路線跟策劃者原定的有所不同:我先乘電梯到陰暗的展廳,然後才走出被鏡包圍的露天平台。筆者有拍照片記錄展覽的習慣,當拿起手機近距離拍攝平台的時候,與其說「主角」是那些鏡子,倒不如看成「正在拍照鏡中的自己」。筆者本身極少自拍,翻看那些「自拍姿勢」不其然聯想起網絡上某類自拍照(Selfie)。依策展文章所述,這個鏡像空間接近佛教「無常」和「無我」的思想,亦跟美國著名的恐怖小說作家Thomas Ligotti的詩作〈我為這個世界準備了一個特別計劃〉第九節的一段不謀而合[2]。某些人自拍留下倩影,自己親手操作,放大「我」的存在並放映於大眾的眼簾下。那些鏡像只是霎時的幻象卻代表了最自我的「我」,豈不被「無我」的哲理幽了一默?另一方面,筆者在這場自拍的「意外」中看到自己不熟悉的形體,好似詩作那段「無意識的鏡子」,最後卻捉住了看似自戀而可笑的形象-我們是不是把人生放置在一場場表現自己的鬧劇之中?這個較為貼近筆者的生活觀察或許是與這鏡像空間的穿鑿附會,但又頗實際地感到一點作品當中「我」和幻象的概念。

3. 儀式

乘電梯或從露天平台走入去,觀眾第一眼會看到場內那段人們在室內低頭、圍成一圈地緩緩行走的黑白影片。殘舊的歐陸建築原本令筆者以為是教堂的一部分,疑惑他們在進行甚麼宗教儀式。翻閱策展文章後知道這是監倉的景像,暗喻日復日的思想改造,同時反照露天鏡象空間的輪迴意味。筆者將其誤讀成宗教跟監獄的原意大相逕庭,但它算不算另一種思想改造?或許從文字理解是有若干相似:關於人生的教條、向善(或惡,如邪教)的目標、集體意志⋯⋯這些實踐多少著重自主性。監獄則是以外力改造罪人,讓其反省過錯。據說這作品受美國導演Stanley Kubrick的電影《發條橙》(1971)啟發,戲中的壞事做盡的男主角則是在獄中自願接受各種變態療法,過程中卻不是認知了罪的本質,而只是令他條件反射地厭惡那些事物。雖然他短暫成為符合社會規範的「新人」,但最後還是意外地被反洗腦並變回原本的樣子-即是他身上不存在由心的「改過」。人類社會是不是類似的外力呢?如果某人得到了繞過制約的方法,他或許會回到他所選擇的「惡」。然而更多的我們或許是受混沌的社會潛規則制約著而身不由己,就像身處無形的監獄?

(圖片來自西九M+展亭的官方網站)

(圖片來自西九M+展亭的官方網站)

面對《無》的人生議題,筆者是「少年太年輕了」。雖然自身有限的經驗對它的回應的確流於庸俗,但如果這個展覽是開放地讓人觀照自身,也就不太存在「可否」的前設。《無》的藝術性在於文本、經典和視覺元素之間的「不可言喻」,然而在言喻之間產生的各種實質聯繫也就形成了個體的特殊意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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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2] 擷自展覽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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