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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泉映月》

2015/5/3 — 15:24

《二泉映月》劇照
(圖:香港藝術節)

《二泉映月》劇照
(圖:香港藝術節)

也許因為沒甚麼期望,取材自華彥鈞(瞎子阿炳)生平、為了慶祝浙江小百花越劇團成立三十周年而新編的《二泉映月》,並沒有預期中的不好看;甚至可以說,有點出乎意料的精采。

一如新版《梁祝》,《二泉映月》已脫離傳統越劇的風格,更接近西方的音樂劇,只是音樂旋律和結構仍採用越劇的模式而已。畢竟新版《梁祝》是古裝劇,即使音樂和表演上再創新,扇子、水袖等表演道具的運用,仍是傳統戲曲的基本元素。但《二泉映月》以抗日戰爭前後為時代背景,男女老幼都穿長褂、旗袍或短衣、背心等,戲服沒有水袖,連唯一的「古裝」道士服也給改成了窄袖。表演上也沒有甚麼身段可言,印象最深就是茅威濤扮演的阿炳,情急時來了幾下跪步而已。

此劇表演以唱、唸為主,其中在茶館的兩幕戲,聽得出各色茶客有上海話、蘇州話(無錫話?)和一般越劇唸白的浙江(杭州或嵊州?)口音,真有點當年《七十二家房客》五湖四海共冶一爐的況味,頗有驚喜。演員的走位和動作,無不與精心設計的布景、擺設和燈光互相配合,每個場面都是一幅完整的圖畫,難以分割為局部或特寫,所以目前我所看到的官方演出劇照,均以捕捉整個舞臺調度和氣氛為主,演員的特寫鏡頭較少。事實上,這齣戲就是要讓觀眾感受一個時代、一種社會氣息、一場眾裡尋他、返本溯源的人生苦旅,而不是看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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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應邀撰寫的預告文章曾指出,《二泉映月》以「尋母」為主題,呼應著浙江小百花「三十而立」之際對越劇過去的省思,以及對未來的期盼。猶幸我沒有猜錯,而且劇本對主題的闡述凝鍊有力,明顯比《梁祝》得心應手。從阿炳尋母的經歷中,我看到的不只是越劇百多年來的跌宕興衰,更是清末民初以來中國社會所經歷的震動與顛簸,還有中國人對傳統文化的蔑視、逃避和覺醒。結局時阿炳雙目已瞎,卻蒙故人送來父親遺下的琴譜;滿懷感慨之餘,拖著猶豫的腳步,重臨數十年來不想回憶、未能忘記的故居,輕撫著塵封已久的皮鼓,喚起深藏暗角的童年記憶,終於明白這個他出生、長大的地方,才是自己生命的歸宿。其實素未謀面的母親從來沒有離他而去,倒是他這個自以為是、任性妄為的不肖兒子,拋棄了母親心魂所依的地方,跑到毫不相干的遠處緣木求魚去了。然而俗語有云:「浪子回頭金不換」,這個曾經迷失和放縱的兒子,總算迷途知返,我也忍不住吁了一口長氣,既是如釋重負,復感欣慰。

可惜這麼一場饒富象徵意義、發人深省的結局,卻被落幕前那拖沓、造作的最後一瞬連累了。在背景音樂的烘托下,阿炳走進月光裡拉琴,藉此呼應《二泉映月》的劇名,構思本來不錯,但時間拖得太長,喪失了餘音裊裊的韻味。最令人啼笑皆非者,莫過於開動大型風扇吹起阿炳的一頭長髮、一身長褂,加上茅團長裝酷賣帥的經典「chok樣」了。在我等不是茅迷的觀眾眼中,這一切頓成笑話--我馬上想起張學友邊跳邊唱的《頭髮亂了》,在此之前的感動與投入,瞬間煙消雲散。我固然明白這是為了滿足戲迷的無可奈何,但實在忍不住略感失望。倘若日後有機會重演,由衷的希望他們能略作調整,別叫以貌取人的戲迷太囂張。反過來說,面對這麼一個有能力、有勇氣、有遠見的劇團,做擁躉也得講究一點、認真一點,別貽笑方家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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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麼一個氣魄恢弘的「尋根」故事裡,兒女之情不免顯得渺小而瑣碎,所以陳輝玲飾演的阿炳之妻董催弟,以戲份論,說是女主角真有點勉強。人物雖與主題也算相關,但她在戲文中的分量,也沒有預期中的吃重。不過,這位不太起眼的女主角,還有她跟阿炳這段朦朧曖昧的感情線,卻是全劇最教我感動的地方。

董催弟只佔三場戲,而且多屬陪襯性質,只有帶著阿炳離開妓院那場才是唯一的生、旦重頭戲。話說董催弟身世可憐,某日行乞到茶館,碰巧阿炳跟人打賭贏了一筆錢,送了她一把銀元,她自是感激不已。後來董催弟到妓院當粗活丫頭,阿炳二話不說為她贖身,更使她從此心裡放不下這位恩人。後來阿炳床頭金盡、雙目失明,被妓院趕了出來,董催弟主動拉著他的衣袖和琴柄,為他引路,陪他一起走向渾沌未知的將來。那一段兩人對唱的表演,聲情並茂、精采絕倫,雖然沒能記住曲詞內容,如今想起仍覺深有悸動。

平心而論,董催弟衣衫破爛、其貌不揚,阿炳正眼兒也沒瞧過她,兩人沒甚麼感情交流可言。只因阿炳兩次隨心而行的善舉,改變了董催弟的命運,使這個孤苦無依的女孩有了重生的希望,也願意付出所有來報答他,結果讓他在最失意潦倒的時候,找到安身立命的依靠。也許有觀眾會說,報恩不是愛情,但若是兩心如一、相濡以沫,有甚麼所謂?因好色而慕少艾,花前月下輕憐密愛的浪漫旖旎,又怎抵得過窮途蹇滯之中,相知相扶、不離不棄的厚重與珍貴?董催弟全心全意的護持阿炳,即使生活再艱難,也從不多說一句話,只默默為他張羅,卻任他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世間又有幾人做得到?可能因為實在太喜歡《笑傲江湖》任大小姐的緣故,我至今相信真心喜歡一個人,情意的深淺不在於對方給自己甚麼,而在於自己能為對方做些甚麼,或者能否理解他、成全他。所以在我看來,董催弟這份「涓滴之恩,湧泉相報」的深情厚義,遠比《梁祝》來得真摯動人。

總括而言,《二泉映月》是一齣比預期中成功的佳作。冷僻的題材、表演上的局限,都沒有妨礙編劇和演員流暢地表達嚴肅、發人深省的內容。最教人興奮的是,浙江小百花經過長期不懈的探索,終於開拓了一個戲曲創作的新方向,並寫下了一齣令人欣喜的劇目,樹為典範。我敢說這是浙江小百花在其「而立」之年,給傳統戲曲一份最寶貴的賀禮。這齣戲充分證明,戲曲不一定是媚俗搞笑或簡單的官感刺激,也可以承載較有深度和內涵的題材,而且可以同樣真摯動人。前提當然是編劇具備深厚的學養、豐富的舞臺經驗和卓越的表達能力,才能兼顧主題、情節與表演的需要。但這不是說《二泉映月》完美無暇,例如在身段、做工方面明顯可以再豐富一些,結局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細節也亟須調整,但整齣戲文所展現的弘大氣魄與創新精神,實在值得其他劇種借鏡與深思──尤其是近年強調技藝傳承,創作上卻故步自封、一籌莫展的香港粵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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